江淮眉心愈緊。
他對張合年並不熟悉,但隻憑大總統能讓張合年擔當此任,這個人就絕非是會在這種事上魯莽行事的人。
“你這傻丫頭,”江淮不露疑惑,隻滿麵憐惜地責備道,“你就沒告訴他,你是我的女兒?”
抬起手背抹了下眼淚,輕咬嘴唇,江天媛搖了搖頭。
慢慢撐起身子,倚靠床頭坐起身來,傷口的疼痛讓江天媛的眉心輕輕蹙了起來。
“誰也無法保證每一個對我不利的人都知道您是誰,更無法保證那些知道您的人都是殷服於您的……”靜靜看著江淮,江天媛淡淡地道,“是您說的,要想在這世上安安穩穩地存活下來,就得懂得依賴自己……這些年來我從未用動過您的名號,這次不會,以後也不會……”
江淮腦海中的剛搭建起的思路被女兒這幾句雲淡風輕的話拂得淩亂,那原本飄在心頭的疑慮被一種說不清的厚重滋味替代。
先前所有疑問都拋到了一邊,此刻占據腦海的隻有一個從未想過的問題。
在這個唯一的女兒心裏,自己到底算是個怎麼樣的父親?
一陣不短也不長的沉默,江淮像哄小姑娘一樣伸手撫了撫江天媛的頭,“就在家裏好好休養吧,這裏沒人打擾你。”停了一停,江淮又道,“如今外麵正亂得很,等你好些了也不要再四處亂跑,就在府上幫我譯譯公文,安心等沈家來迎你過門吧。”
江天媛怔了一怔,“譯公文?”
“是啊,”江淮一麵看著江天媛的反應,一麵認真地道,“前督軍和幾國公使有些摩擦,我上任至今一直沒來得及處理,積了幾份外文信件。你在國外也有些年數了,該比我身邊的翻譯做得好些吧。”
眉心愈緊,江天媛道:“那些都是外交機密,怎麼能讓我隨便看啊?”
江淮牽起絲薄薄的笑意,“父女倆還要有什麼機密嗎?”
微微訝異,短暫沉默,江天媛微頷首道:“以後再說行嗎,過了正月十五我還要回學堂上課,找到這份工作不容易……而且,沈家有不涉軍政的家規,我既然準備嫁過去,還是不要做讓子瀟為難的事了……”
江淮緩緩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看著江天媛,半晌,輕扶江天媛肩頭,帶著猶豫之色道:“丫頭,有件事你跟我說實話……”
江淮鄭重的神情讓江天媛提起了心,但蒼白的臉上仍是一片深湖般的靜寂,漫不經心似地點了點頭。
“你和子瀟……”遲疑一下,江淮低聲道,“可有夫妻之實了?”
江天媛沒想到江淮問的是這樣的問題,一時不知道該鬆一口氣還是該做出些羞惱之態,就愣在那裏看著江淮。
“那就是說,”江淮蹙眉看著女兒,判死刑一般堅定地道,“已經有過了。”
頷首,江天媛點頭。
低著頭,江天媛聽到江淮一聲清淺的歎氣聲。
“什麼時候的事?”
江天媛小聲道:“大年夜……”
江淮半晌沒說話,江天媛也沒抬起頭來,所以她也沒看到江淮複雜的表情。
那複雜的表情還不足以表達出江淮複雜心情的十分之一。
因為女兒給了他一個等了很久也擔心了很久的答案。
女兒和自己是背道而馳的。
打一開始她就不肯住督軍府,不管是什麼理由,她始終是不願光明正大地進來這裏,甚至不惜在年關裏對周致城用藥後越牆逃出自己的家。
張合年的身份說白了就是個殺手,如無必要,他一定是隻殺不抓的。江天媛若非有特殊身份,絕不會受到這個人的刑訊。而顯然,這個特殊身份並不是督軍千金。
軍營裏的西醫呈給江淮的檢查結果裏有一條為有數次受到侵犯的痕跡。侵犯,他相信一個男人在與自己女人過夜的時候絕不會弄出侵犯的痕跡,並且,江天媛的平靜已經顯然超越了一個女人堅強的範圍,反而更像是習慣。
作為一個以與革命黨鬥爭為職業的北洋軍高官,江淮很清楚自己的懷疑絕非是過於敏感過分多心。
讓他確定自己判斷的還不是這些蛛絲馬跡。
憑的是他大半輩子最不信的東西。
直覺。
一個做父親的直覺。
做父親的直覺告訴了他事實的同時,他也打算好了下麵要做的事。
“好好休息,需要什麼就喊人來,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晚些時候再來看你。”
為女兒拉了拉被子,江淮從床邊站起來,靜定而疲憊地走出門去。
“爸爸,”江天媛叫住了走到門口的江淮,“你要為我報仇……”
“好,一定……”
聽到門被重新關上的聲音,江天媛才緩緩沉沉地把頭靠在了床頭上。
無論是什麼出發點,沒有一種欺騙不是沉重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