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回 失衣服張文達丟臉 訪強盜龍在田出頭(1 / 3)

話說李九接著說道:“我真個伸進頭去,向窗縫仔細看了一會說道:‘不見有旁的東西,隻見有一張半寸寬三寸多長的白紙條,橫貼在窗縫中間,漿糊還是濕的,顯然才貼上去不久。’

王先生笑道:‘就是這紙條兒作怪。你把這紙條兒撕下來,再推窗門試試。’

我當即將紙條兒扯下,但是窗門還推不動,即問王先生是何道理,王先生說:‘有好幾張紙條兒,你僅撕下一張,自然推不動。’

我又伸進頭去,看四圍窗縫共貼了八張紙條,費了好多氣力,才把兩旁及底下的六張撕了,隻剩了頂上的兩張,因為太高了,非有東西墊腳,不能撕下,以為僅有上麵兩張沒撕下,兩扇這麼高大的玻璃門,未必還推不動,拚著將窗門推破,也得把它推開,遂用兩手抵住窗門,使盡生平氣力。這事真怪得不可思議,簡直和抵在城牆上一樣,並不因底下的紙條兒撕了,發生動搖。王先生見我的臉都掙紅了,即揮手叫我讓開說道:‘我來幫你的忙,把上麵的紙條撕了,免你白費氣力。’

我這時當然讓過一邊,看他不用東西墊腳,如何能撕到上麵的紙條?他的身法實在奇怪,隻見他背靠窗戶立著,仰麵將上半身伸進擊破了的玻璃方格內,慢慢的向上提升,就和有人在上邊拉扯相似,直到全身伸進去大半了,方從容降落下來,手中已捏著兩張紙條對我說道:‘這下子你再去推推看。’

我伸手推去,已毫不費力的應手開了。我首先跳進房間,搬開堵房門的桌椅,看四圍的門縫,也與窗縫一般的貼了紙條,朝佛堂的房門也是一樣,隻要有一張紙條沒去掉,任憑你有多大的氣力也休想推動半分。請兩位想想,那房間隻有兩門一窗,而兩門一窗都貼了紙條,並且還堵塞了許多家具,當然是人在房中,才能有這種種布置,然布置好了,人卻從何處出來呢?”

盛大問道:“這王先生為什麼故意把門窗都封了,又教你回去開門取東西呢?原來是有意顯本領給你看嗎?”

李九點頭道:“不待說是有意做給我看的。我是看了報上的記載,親自去保釋他,並迎接到舍下來,拜他為師,懇求他傳授我的技藝,然畢竟他有些什麼驚人的本領,我一件也不曾親眼看見。你知道我近年來,所遇三教九流的人物也不少了,教我花錢迎到舍下殷勤款待,臨走時饋送旅費,這都算不了一回事。隻是教我認真拜師,我如今已是中年以後的人了,加以吸上一口大煙,當然得格外慎重,不能象年輕的時候,聞名就可以拜師,不必老師有真才實學。因此,我雖把王先生迎接到了舍下,每日款待他,表示要拜他為師,然跟著就要求他隨意顯點兒驚人而確實的本領,給我一家人看看。王先生說:‘我實在沒有驚人的本領,隻怪一般不開眼的人,歡喜大驚小怪,隨便一舉一動,都以為希奇,其實在知道的人,沒一件不是稀鬆平常的勾當。’

我說:‘就是稀鬆平常的勾當,也得顯一次給我們見識見識。’

王先生道:‘這是很容易的事,何時高興,何時就玩給你們看。’

這話已經說過幾天了,直到前日才做出來。”

盛大問道:“你已拜過師沒有?”

李九道:“拜師的手續是已經過了,但是他對我卻很客氣,隻肯以朋友的關係,傳授我的本領,無論如何不肯承認是師徒。”

盛大問道:“是他不許你接見賓客麼?”

李九搖頭道:“不是。我既打算趁這機會學點兒能耐,便不能照平日一樣,與親朋往來。至於王先生本人,絕對沒有扭扭捏捏的樣子,初來的時候,我以為他要守秘密,不願意使外人知道他的行蹤。他說他生平做事,光明正大,不喜鬼鬼祟祟,世間毫無本領的人,舉動行蹤倒不瞞人,何以有點兒能為的人,反要藏藏掩掩?”

盛大道:“這種人物,我非求見一麵不可,你休怪我說直話,你近來不肯見客,固然有一半恐怕耽擱工夫的心思在內,實際未必不是提防見了王先生的人,糾纏著要拜師,將來人多了,妨礙你的功課。你是好漢,說話不要隱瞞,是不是這種心理?”

李九笑道:“你這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王先生是一個四海為家的人,如今名雖住在我這裏,實在一晝夜二十四點鍾之中,究竟有幾點鍾在那間房裏,除了他本人,沒第二人知道。他初到我家裏來就對我說過了,他喜歡住在極清靜、左右沒有人的房間。他房裏不願意有人進去,他每日不拘時刻,到我房裏來坐談,吃飯的時候,隻須當差的在門外叫喚一聲,他自會下樓吃飯,若叫喚了不下來,便是不吃飯,或已有事到外麵去了。他在此住了一禮拜,每日都是此情形,你說我能介紹人見他麼?我提防人糾纏他,又從哪裏去提防?”

盛大笑道:“你既沒旁的用心,就不管他怎麼樣,且帶我到他房裏去看看,哪怕見麵不說話也行。”

李九聽了即丟了煙槍起身道:“使得,這位張君同去不同去?”

張文達道:“我也想去見見。”

於是李九在前,三人一同走上四層樓。李九回身教盛、張二人在樓口等候,獨自上前輕輕敲了幾下房門,隻聽得呀一聲房門開了,盛大留神看開房門的,是一個年輕約二十五六歲、瘦長身材、穿著很整齊洋服、梳著很光滑西式頭發的漂亮人物。此時全國除了東西洋留學生,絕少剪去辮發梳西式頭的,在上海各洋行服務的中國人,雖有些剪發穿洋服的,然普通一般社會,卻認為懂洋務的才是新式人物。盛大腦筋裏以為這王國楨,必是一個寬袍大袖的古老樣子,想不到是這般時髦。隻見李九低聲下氣的說了幾句話,即回頭來叫二人進去。

盛大帶著張文達走進房,李九很恭恭敬敬的對盛、張二人道:“這便是我的王老師。”

隨即向王國楨說了二人的姓名。盛大一躬到地說道:“我初聽老九說王老師種種事跡,以為王老師至少是四十以上的人了,誰知還是這般又年輕又飄逸的人。請問王老師已來上海多久了?”

王國楨道:“才來不過兩個月。”

盛大說道:“近年來我所見的奇人,所聽的奇事,十有八九都是四川人,或是從四川學習出來的,不知是什麼道理?”

王國楨搖頭笑道:“這是偶然的事,先生所見所聞的,十有八九是四川人,旁人所見所聞的未必如此。”

李九接著說道:“這卻不是偶然的,也不是他一個人所見所聞如此,即我本人及我的朋友,見聞也都差不多,想必有許多高人隱士,在四川深山之中,不斷的造就些奇人出來。”

王國楨笑道:“你家裏請了教師練武藝,你是一個知道武藝的人,你現在去向那些會武藝的打聽,必是十有八九說是少林拳、少林棒,其實你若問他們少林是什麼,恐怕知道的都很少。至於究竟他們到過少林寺沒有,是更不用說了。因為少林寺的武藝,在兩千年前就著名,所以大家拿少林做招牌。四川峨嵋山也是多年著名好修道的地方,誰不樂得拿著做招牌呢?我原籍雖是四川人,但是不曾在四川學習過什麼,也不曾見四川有什麼奇人!”

盛大問道:“此刻京裏有一個異人,也姓王,名叫顯齋的,王老師認識不認識?”

王國楨點頭道:“我知道這個人,你認識他嗎?”

盛大道:“他在京裏的聲名很大,王公貝勒知道他的不少,前年我在京裏,聽得有人談他的奇事,說有一次,有幾個顯者乘坐汽車邀他們同去遊西山,他欣然答應同去,隻是教幾個顯者先走,他得辦理一件緊要的事,隨後就來。這幾個顯者再三叮囑不可遲延,遂乘車馳赴西山,到山底下舍車步行上山,不料走到半山,王顯齋已神氣安閑的在那裏等候。又說有一次,有幾個仰慕他的人請他晚餐,大家吃喝得非常高興,便要求他顯點本領看看,他說沒有什麼本領可顯,隻願意辦點兒新鮮菜來,給大家下酒,說罷離開座位,走到隔壁房中,吩咐大家不得偷看,過了一會,不見他出來,忍不住就門縫偷看,見空中並沒人影,約莫等了半點鍾光景,隻見他雙手捧了一包東西,打隔壁房中出來,滿頭是汗,仿佛累乏了的神氣,大家打開包看時,原來是一隻鮮血淋漓的熊掌,包熊掌的樹葉,有人認得隻長白山底下有那種村,可見得他在半點鍾的時間內,能從北京往返長白山一次。而從一個活熊身上,切下一隻熊掌來,總得費相當的時間,這不是駭人聽聞的奇事嗎?我當時因聽了這種奇事,忍不住求人介紹去見他,他單獨一個人住在倉頡廟裏,我同著一個姓許的朋友,雖則承他接見了,不過除談些不相幹的時事而外,問他修道煉劍的話,他一概回絕不知道。我聽得人說的那些奇事問他,他哈哈大笑,並搖頭說:“現在的人,都歡喜造謠言。’

他房裏的陳設很簡單,比尋常人家不同的,就是木架上和桌上,堆著無數的蚌殼。

我留神辯認,至少也有二百多種。我問他這些殼蚌有何用處,他也不肯說,隻說這東西的用處大,並說全國各省的蚌殼都有。看他談話的神氣,好象是有神經病的,有時顯得非常傲慢,目空一切,有時又顯得非常謙虛,說自己什麼都不會,是一個毫無用處的人。

我因和他說不投機,隻得跟姓許的作辭出來,以後便不願再去擾他了,至今我心裏對於他還是懷疑。王老師既是知道他這人,請教他是不是真有人家所說的那麼大本領?”

王國楨笑道:“若是一點兒本領沒有,何以偌大一個北京,幾百年來人才薈萃的地方,卻人人隻說王顯齋是奇人,不說別人是奇人呢?現在的人固然歡喜造謠言,但是也不能完全無因。即以王顯齋的個人行徑而論,也不能不承認他是一個奇人,至於聽他談話,覺得他好象是有神經病,這是當然的事,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一般人覺得王顯齋有神經病,而在王顯齋的服光中看一般人,還覺得都是神魂顛倒,少有清醒的。各人的知識地位不同,所見的當然跟著分出差別。”

盛大一麵聽王國楨談話,一麵留神看門縫,窗縫上的紙條,還有粘貼在上麵,不曾撕扯幹淨的,漿糊粘貼的痕跡,更是顯然可見,因指著問王國楨道:“請問王老師,何以用這點紙條兒粘著門窗便不能開?”

王國楨道:“這是小玩意,沒有多大的道理。”

盛大道:“我隻要學會了這點小玩意,就心滿意足了。我家和老九家是世交,我和老九更是親兄弟一樣,王老師既肯收他做徒弟,我無論怎樣也得要求王老師賞臉,許我拜列門牆。”

王國楨笑道:“我在上海沒有多久耽擱,一會兒就得往別處去,你們都是當大少爺的人,學這些東西幹什麼?李先生也不過是一時高興,是這般鬧著玩玩,你們既是世交,彼此來往親密,不久自然知道他要心生退悔的,所以我勸他不必拜什麼師,且試學一兩個禮拜再看。”

盛大道:“倘若老九經過一兩個禮拜之後,王老師承認他可學,那時我一定要求王老師收受。王老師此刻可以應允我這話麼?”

王國楨點頭道:“我沒有不承認的,隻怕到了那時,為反轉來要求你們繼續學習,你們倒不肯承認呢?”

盛大見李九的神情,不似平日殷勤,知道他近日因一心要使王國楨信任,不願有客久坐擾亂他的心裏,隻得帶著張文達作辭出來。

在汽車裏,張文達說道:“我們以為龍在田必時常到李公館來,如今李九少爺即不見客,想必龍在田也不來了。”

盛大道:“溜子的能為比你怎樣,我不能斷定,不過溜子這個人的手段,外邊稱讚他的太多,我不想得罪他。他自己高興來打擂台便罷,他若不來,我們犯不著去激怒他。”

張文達聽了,口裏不敢反對,心裏大不甘服,回公館找著周蘭陔問道:“你是認識龍溜子的,你知道他此刻住在什麼地方麼?”

周蘭陔笑道:“溜子的住所,不但我不知道,恐怕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從來是沒有一定住處的,有幾個和他最好的朋友,都預備了給他歇宿的地方,他為人喜嫖,小房間也有三四處,看朋友時到了那地方,夜間便在就近的地方歇宿。”

張文達道:“倘有朋友想會他,不是無處尋找嗎?”

周蘭陔道:“要會他倒不難,他的行蹤,和他最要好的曾振卿是知道的,要會他到曾家去,雖不見得立時可以會著,然曾振卿可以代他約定時間。你想去會他嗎?我可以帶你到曾家去。”

張文達道:“這小子太可惡了,我若不給點兒厲害他看,他也不知道我是何等人。他既是一個老走江湖的,我與他河水不犯井水,他不應該和我初次見麵,就當著我們少爺,說許多譏誚我的話。他存心要打破我的飯碗,我隻好存心要他的性命。”

周蘭陔道:“你不要多心,他說話素來歡喜開玩笑,未必是譏誚你。他存心打破你的飯碗,於他沒有好處,不問每月送他多少錢,要他安然住在人家公館裏當教師,他是不肯幹的。你和他初見麵,不知道他的性格,將來見麵的次數多了,彼此一有了交情,你心裏便不覺得他可惡了。”

張文達仍是氣忿忿的說道:“這小子瞧不起人的神氣,我一輩子也跟他夥不來,我現在隻好暫時忍住氣,等擂台擺成了,看他來打不來打?他若不來,我便邀你同去曾家找他。總而言之,我不打他一頓,不能出我胸中之氣。”

周蘭陔見張文達說話如此堅決,也不便多勸。

這夜盛大又帶張文達出外吃花酒,直鬧到十二點鍾以後才回。張文達酒量本小,經同座的大家勸酒,已有了幾成醉意,加以昨夜宿娼,一夜不得安睡,精神上已受了些影響,這夜帶醉上床,一落枕便睡得十分酣暢,一覺睡到天明醒來,朦朧中感覺身體有些寒冷,伸手將棉被蓋緊再睡,但是隨手摸了幾下,摸不著棉被,以為是夜來喝醉了酒撩到床底下去了,睜眼坐起來向床下一看,哪裏有棉被呢?再看床上也空無所有,不由得獨自懷疑道:“難道我昨夜醉到這步田地,連床上沒有棉被都不明白嗎?”

北方人夜間睡覺,是渾身脫得精光,一絲不掛的。既不見了棉被,不能再睡,隻得下床拿衣服穿,但是衣服也不見了,張文達這一急真非同小可,新做的衣服不見了,自己原有的老布衣服,因房中沒有衣箱衣櫃,無處收藏,又覺擺在床上,給外人看了不體麵,那日從浴春池出來,就交給當差的去了,幾日來不曾過問,此時赤條條的,如何好叫當差送衣服來?一時又敵不過天氣寒冷,沒奈何隻好將床上墊被揭起來,鑽進去暫時睡了。伸頭看房門從裏邊閂了,門閂毫未移動,對外的玻璃窗門,因在天氣寒冷的時候,久已關閉不曾開動,此時仍和平常一樣,沒有曾經開過的痕跡。張文達心想:這公館裏的把式和一般當差的,與我皆無嫌隙,決不至跟我開這玩笑,難道真個是龍在田那小子,存心與我為難嗎?偏巧我昨夜又喝醉了,睡得和死了一樣,連身上蓋的棉被都偷去了,我栽了這麼一個跟鬥,以後怎好見人呢?從今日起,我與龍在田那小子誓不兩立,我不能把他活活打死,也不吃這碗把式飯了,越想越咬牙切齒的痛恨。明知這事隱瞞不了,然實在不好意思叫當差的取自已的舊衣服來,又覺得新做的衣服僅穿了半天,居然在自己房中不見了,大少爺盡管慷慨,如何好意思再穿他第二套?自己原有的舊衣服?又如何能穿著見人?想到沒有辦法的時候,羞憤的恨不得起來尋短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