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花兒啊。”知夢沒回頭答道。

“咦?花兒?哪裏有花?”朱瞻基聲音滿是疑問,還一邊走過來煞有介事地四處找——在離花叢一丈遠的地方低頭會找到花兒麼?

知夢便站著看,直覺上她覺得是朱瞻基又在不著調。

果然,他慢慢湊近花兒然後忽然快步躥到她麵前仔細瞧瞧她的臉然後用了很是驚奇的語調說道:“好一朵天然去雕飾的芙蓉花兒,美哉美哉。”

知夢搖搖頭,眼睛看向一邊便聽他又道:“美目盼兮。”

實在忍不住,知夢笑了。

“呀,巧笑倩兮,古人誠不欺我。”朱瞻基一把抓住她的手:“快來,與小生仔細瞧瞧這下凡的仙女。”

“不跟你胡鬧。”知夢回房洗臉去了。

不是不愛聽他胡說,隻是居喪未過若又讓李時勉那樣的人抓了錯處於他不好,想想,似乎自己擔心又過了,他回來的這件事恐怕此時外間也全然不知吧?否則以李時勉大人的脾氣,若知道他公然與他父親內定的妃子同宿怕是要站在乾清宮外大罵不絕甚至死諫了。

擦臉的手一頓,即使此時李時勉不知道,難道還能瞞一輩子麼?她要如何待在他身邊?

歎口氣,聽天由命吧。

朱瞻基出去的一個下午,不速之客來訪。

知夢當時正拿著念珠默念佛經,忽然感覺到一陣淩厲的視線,睜眼,然後蜜蠟念珠落地,顫了兩顫沒了聲息。

知夢忙下地跪下。

張皇後亦不語,隻是陰沉沉地看著她。知夢雖低著頭亦感覺到那刀子一樣的視線。

良久的沉默之後張皇後開了金口:“於情於理你此時都不該是個活人。”

知夢不語。生死也不是她自己說了算的。

“為什麼活著你心裏比誰都清楚,本宮來找你說什麼你應該也心裏有數吧?”張皇後說道。

“奴婢大概知道。”知夢說道。

“知道就好。還有一事,那日在欽安殿郭妃可曾說了什麼?”張皇後問道。

“回娘娘,貴妃娘娘大概是驚嚇過度,從龍帳中跌落在地她便隻是指著龍帳而不能言語。”知夢說道。

張皇後哼一聲:“有膽子害死皇上以為不承認便沒事了麼,那也太輕巧了。”

知夢手一抖。

“蕭知夢,其實郭妃說了話的,你知道麼?她說不是她害死皇上的,她是被冤枉的,你說這可怎生是好?”張皇後鳳眼一斜。

知夢立刻明白了,張皇後這是要與郭妃算老賬而後送她陪王伴駕去。

“請娘娘明訓。”知夢說道。

既是來求她語氣總該好些。

“宮裏上下皆知是郭妃弄了邪門歪道的丹藥害死了皇上,可她拒不認罪,難道讓皇上就這樣白白被她害死了麼?為人臣子者,忠乃是列在首位,你隨侍皇上身邊深得皇上倚賴,難道就這樣眼睜睜看著郭妃逍遙?”張皇後說著站起身來走到她麵前:“郭妃是說了什麼的,對吧?隻是後來得知皇上確已駕崩知道自己難逃一死而想出來的詭計是吧?”

“是,娘娘真是明察秋毫,貴妃娘娘確實說了一句,她說:吾命休矣!”知夢道,盡量讓口氣平穩一些。

“嗯!好了,你起來吧。”張皇後又走回去坐下:“你不要覺得委屈,要怪就怪你曾在漢王府,那是出了名的美人窩銷魂窟,再怎麼潔淨的人在那裏走了一遭也會為人不恥,何況……你是兩朝天子的近婢,若為新君妃嬪難保別人指指點點,於瞻基清譽有礙。如今這樣本宮就睜一眼閉一眼隨你們吧,隻是,記住了自己的身份,別恃寵而驕,否則……”

“奴婢記住了,謝娘娘開恩饒奴婢不死。”知夢重又跪下叩頭謝恩。

張皇後走了,知夢撿起她那帶了多年的念珠輕拭灰塵。

明珠落地難免蒙塵,雖然,這地上並無灰塵。

朱瞻基很晚才回來,知夢洗了澡頭發未幹,正一下一下的篦頭發,白衫黑發,莫名地讓朱瞻基心抖了抖。

“怎麼大晚上洗,著涼怎麼辦?”朱瞻基在她旁邊站定接過篦子給她篦頭。

“髒了,想洗洗。”知夢說道。

水能洗掉身上的汙垢卻洗不掉過往。

“還穿這麼少,誠心要害病是不是?”朱瞻基拉她坐到床邊,拿了薄被給她裹好,隻露出一張小小的臉。

“別梳了,我困了,睡吧。”知夢道。

一晚上,知夢維持著一個姿勢不動,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