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房卻一直睡不著,打坐的時候念珠都掉了幾次,在黑夜中發出清脆的聲響。

燃著火折子看看銅漏已差不多要到時辰了。

未幾,門外響起了拍門聲:“蕭姑娘,皇上該起了,您該準備準備送朝服了。”

真是多謝朱高熾對她的“寵愛”,以為用這些“恩寵”的小手段就能讓她不知道東西南北。

“嗯,起來了。”知夢道。

準時捧著朝服去欽安殿,侍衛們早已熟識這樣的場景自然也就放行。

進了內殿,死寂一般。

推開槅門進去,龍帳內隱約睡著兩個人,知夢定定心神走過去:“皇上,該起了。”

裏麵一聲輕輕的嚶嚀,應該是郭貴妃的:“皇上,該起了。”

自然也不會有動靜。

靜等片刻,忽然帳內滾落一個人,是衣衫淩亂神色惶恐的貴妃,經過一晚再看,真是花容慘淡,她跌落地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隻是指著帳子抖個不停。

戲還是要做一番的。

知夢將朝服放在一邊扶著郭貴妃,趁她有些神智不清往她嘴裏塞了顆藥,這樣她就什麼都不會說了。

“娘娘?怎麼了?”知夢邊問著邊喊人:“來人啊!來人!”

海濤為首擁進來一群宮女太監,有忙著幫知夢扶郭貴妃的,有掀簾子去看的……

接下來的戲便不用她做了。遠遠地瞥了一眼朱高熾,那肥胖的臉變成紫色可真是更令人作嘔。活人是不會有這種臉色的——六顆金丹一起吞下去……隻比劉驁少吃一顆,劉驁都死了他也沒有活著的理兒,隻是委屈了郭貴妃做了一次趙合德。

朱高熾,別怪我,是你自己要提前上路的。

已失語的郭貴妃成了眾矢之的,被情緒失控的妃子們抓得不成人形。失控……去年剛剛吊死了三十個生殉宮人,如今誰不害怕呢?

張皇後不失控,她很冷靜,掃過知夢的眼神是冰冷帶毒的。

她說:欽安殿值夜的,凡是知道皇上暴崩的全部殉葬。

自然包括知夢,當然,也包括她的眼中釘郭貴妃。

說不怕是假的,不過,在動手之前知夢反複思量過,無論如何她是逃不過這一劫了,那麼,死就死吧,為朱瞻基做了這些也不枉他對自己的一片深情。

人生總是有這樣那樣的遺憾,像她,總是欠了別人的還不清,還不清朱高煦的救命之恩,還不清一個值得她托付一生的男人的深情……

不過,知夢知足了,她雖不能伴他一生,但她為他留住了他最重要的東西。

欽安殿這些人都被圈在殿中,各自或主動或被動套上送來的白色衣衫並三尺白綾,隻等著張皇後金口一開便陪伴朱高熾同赴黃泉。

知夢想著很多事,想自己沒給朱瞻基留下隻言片語,他能懂自己做的這些麼?很多年後他還會記得曾經有過她這個人麼?

太監進來了,陰沉著臉,一揮手,一排太監們搬了杌凳在他們身邊。

知夢與海濤挨著,他看看她:“蕭姑娘,您別怕,奴才陪著您上路,有什麼惡鬼冤魂吃了我就夠了。”

“一起吧,有個伴兒。”知夢說道。

兩人一起踏上杌凳,拽拽白綾,係得很結實了,頭套進去大小正好。

腳踢離了杌凳,慢慢地,魂魄似乎在天上飛……她看見娘親衝她微笑招手,她漫步過去,手馬上就碰到娘親的手卻聽見身後傳來聲音:

“容兒,你不是說等我回來麼?你要走了麼?”

不,我不想走,可是我不能不走,朱瞻基,永別了……

“不許走,回來!”

聲音很遙遠。

睜開眼睛,一張臉就在眼前,滿臉的焦急,胡子長出了不少。

“你回來了!”一說話脖子便很疼,像是生生扯斷又縫在一起似的。

“我回來晚了。”那雙對著她時總是彎彎的明亮眼睛裏此時流出了淚水,滴在她臉上,燙燙的。

“我等到你回來了。”費力地抬起手擦掉他的眼淚:“對不起。”

對不起害死了你的父親。

“是我對不起,我沒有考慮周全。”朱瞻基抱住她,用力地。

“咳咳,海濤呢?”知夢說道:“他說黃泉路上為我擋著惡鬼,嗬嗬。”

“蕭姑娘,奴才在這兒呢,您可醒了!”

知夢轉轉眼珠,一切似乎都很圓滿了。

但願,一切到此為止吧。她不想再殺人再害人,她的心負擔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