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夜這一晚上知夢長出了好幾次氣,唯有這樣好像才能順順梗在胸中的鬱結及恐懼,她要做的事情是大逆不道的,死了要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可是,話已出口不得不做。死後的事誰知道呢,那麼虛幻。
佛曰,安住當下。
晨曦初露,殿內漸漸光亮起來,宮女們打掃撲騰起的灰塵浮在空氣裏亂紛紛的,如同知夢此時的心情。
回房,翻出那個秘密藏起來的盒子,打開看看,密封的蠟還完好無損,藥丸應該沒有問題。這就是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她不想找海濤,萬一失了手便會被人查出來,可一時她也找不到更值得信任的人。
約了海濤見麵,將藥丸交給他細細叮囑了一番,海濤直點頭,誇她這個主意好,任誰也懷疑不到他們身上。
“最重要的是,任何人不會懷疑到太子殿下。”海濤說道,又感慨一下:“皇上也是,人都得知恩圖報,要是沒咱太子爺這位‘好聖孫’他能有今日麼?”
“隔牆有耳。”知夢說道。
接下來就剩下等待了,也許是不用親自動手所以知夢沒那麼怕,在乾清宮裏當差也是神色如常,隻有朱高熾用了令人不舒服的語氣與她說話的時候她才會變了臉色。
張皇後又命人來宣她,知夢歎口氣也隻得隨太監來了。眼看著坤寧宮在眼前了,知夢忽然想到,也許她要走在朱高熾前頭了,不等到那一天其實還真是有所不甘。
張皇後麵色沉如鉛危襟正坐讓知夢想起了廟裏供的寶相莊嚴的菩薩,隻是,菩薩是普度眾生的,她是送人去閻羅殿的。
知夢以為的事沒有發生,張皇後隻是警告她謹守本分莫做一點對不起皇上的事。知夢想笑,看來是朱高煦上次金瓜捶打李時勉的事震懾了她,一樣都是勸誡朱高熾少近女 色,有了那個前車之鑒這麼聰明的張氏怎麼還會忤逆呢?
出得殿來,剛才還有絲雲彩的天湛藍如洗。在乾清宮殿外知夢遇見了已見過駕的楊士奇,他神色凝重地注視她,知夢隻扯出一個冷笑略微福了福便過去了。
所謂“父女”在皇權麵前危如累卵,脆弱得不堪一擊。
不過,也謝謝他曾救過自己一命吧。
站住,轉身,卻瞧見楊士奇滿臉哀戚一直往這個方向看著……
五月了。天更暖了,朱瞻基仍舊沒有一絲消息,完全從知夢的世界裏消失了。
朱高熾病了,知夢在旁,因為朱高熾說欽天監已選了六月初八是進宮的好日子,會大富大貴,朱高熾將她當作了自己人,時刻讓她在旁陪著,太醫來診治亦不例外。
太醫診治完畢卻是一副欲言又止有口難言的表情,朱高熾陰著臉問了他們才說是“陰症”,知夢久在宮中當然知道這是什麼病,不著痕跡地看向海濤的方向,他看她一眼便迅速低了頭。
朱高熾大怒,說太醫們是一群庸醫、廢物。
可這件事還是很快傳到了後宮、朝野,張皇後喚她去問話,知夢便如實說了最近皇上常寵幸哪幾位妃子,張皇後便訓她,馬上要進宮了怎麼不知道提點皇上注意龍體,知夢便磕頭說知錯,回頭,朱高熾想去流連花叢時知夢便勸導幾句,朱高熾便涎了臉握她的手誇她賢德,還神秘兮兮地小聲與她說:放心,虧不著你,朕有靈丹妙藥,精力足著呢。
知夢便覺得胃袋裏什麼東西翻湧,心裏愈發狠毒地詛咒著:有精力便留著到那邊用吧,反正你的妃子們都會跟著殉葬。心裏這樣想著臉上便忸怩些抽了手回來藏在袖子裏狠勁兒地擦。
朱高熾神采奕奕,隻是跟在他身邊的知夢等人才能瞧得出他那紅潤得不正常的臉色。
似乎還很健壯,似乎可以萬壽無疆。
隻是似乎。
朱高熾很高興,讓知夢在旁邊瞧著他將易儲詔書謄寫在明黃綢緞之上。
既寫了應該很快就會發上諭了。
知夢微微笑了笑,本來還想讓你過了十五再看一回人間滿月……回頭示意了一下海濤他微微點了點頭,沒一會兒找了由子出去了。
晚上,朱高熾又很是高興,欣賞了一會兒歌舞便遣散了妃子隻留下郭貴妃,知夢因為不當值便跟在娘娘們後麵出了欽安殿,自然也聽見了妃子們對郭貴妃的抱怨聲。
“近來貴妃可是得寵得緊啊……”
“哼,那是,有門有路的能弄到好東西呢,哼。”
“什麼好東西?”
“裝什麼不知道,什麼東西朝野上下誰人不知?”
女人們的嫉妒心啊,真是可怕。
知夢回乾清宮知會宮人們一聲皇上於欽安殿安寢,讓值夜的人小心著些才回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