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夢看著倒地不起呼嚕聲大作的朱高熾,人前人後是這樣兩張臉,酒後的這個才是真實的朱高熾吧?

什麼謙謙君子,什麼風 流雅致,全是偽裝出來的。

剪子在手邊,鐵製的剪子因為一直隨身帶著也沾了身體的熱氣,溫溫的。

這個人若不死早晚有一天她會倒黴……

謀逆、弑君——她承擔不起。

推開門,門口幾個太監正探頭探腦,其中一個就是朱高熾賜死她之時陪伴她在殿裏的那個,叫海濤。

“皇上喝多了酒摔倒了,你們去扶下皇上。”知夢說道。

“蕭姑娘,您沒事吧?”海濤小心翼翼瞧著內裏一邊小聲問道。

知夢隻是點點頭便快步走了。

這個地方她一刻都不想停留。

照例又是狠狠洗了一番臉,洗到臉發燙。躺下了卻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就是朱高熾那肥胖得肉都顫抖的臉晃來晃去,還有那隻肥手直奔麵門而來……

門被輕輕叩響,知夢留神聽聽,又響了兩聲,這深更半夜的能是誰?

“誰?”

“蕭姑娘,我是海濤。”聲音也壓得低低的。

他?他來幹什麼?不是在乾清宮當值麼?況且他和自己也沒什麼交情,深更半夜的前來……難不成是朱高熾怎麼樣了?

隔著門知夢問道:“海公公有事麼?”

“有事,天大的事,蕭姑娘您開開門兒,這兒說著話不方便。”海濤說完又壓低了聲音說道:“是關於太子殿下的。”

知夢心一驚,關於朱瞻基的?

手碰到門栓正要用力驀地又想到,一麵之詞怎麼能信?若海濤是朱瞻基的對頭故意下套兒拉她來害他呢?

“太子殿下的事豈是我一個奴婢能知道的?海公公請回吧。”知夢說道。

“哎喲,我的蕭姑娘誒,這都什麼時候了,得,我知道您不信我,您信皇上的聖旨不?您明兒趁著沒人瞧瞧皇上的龍案上有些什麼……您先睡吧,我先走了。”海濤說道,細碎的腳步聲走遠了。

龍案上有什麼,除了筆墨紙硯和折子還能有什麼?不過,事關朱瞻基,難不成……

知夢搖搖頭,不敢想。朱高熾難道就這麼迫不及待?朱瞻基離京還不滿一月。

第二天,知夢幾次走到龍案邊都沒敢動手去翻,一來她還不能確定海濤是誰的人,這是不是個陷阱,二來,即使有那樣的聖旨,螳臂還能當車麼?

知夢的猶豫到了晚上結束了。

不是她自己翻了龍案上草擬的聖旨,是朱高熾自己拿出來叫她過去看的,還沒寫到明黃的緞子上,是朱高熾自己草擬的。

右邊四個明晃晃的字:易儲詔書。

知夢立刻便挪開視線:“皇上,這是……”

“易儲詔書。怎麼,不想看還是不敢看?”朱高熾問道。

“奴婢一介小小女官怎敢看詔書。”知夢說道,這四個字之外別的內容還需要看麼,想也知道是挑朱瞻基的錯處,否則這儲君怎麼易得成?

“不看就算了,不過……”朱高熾把草詔收起壓到一疊宣紙下麵:“你是個聰明人,知道何去何從了?”

知夢握在袖中的手不自覺便握成了拳。

“奴婢隻知道忠心陛下。”知夢說道。

“忠心?怎麼個忠心?朕不缺奴才狗一樣的忠心,但你知道朕要什麼,你可考慮好了?”朱高熾問道。

“奴婢自知卑賤,不敢妄想。”指甲扣住掌心,絲絲的疼。

“朕不是準你妄想了麼?可勁兒想,往高了想,你幾次推脫,難道說你另有他意?”朱高熾的尾音挑得高高的。

“奴婢不敢。”知夢說道。

“朕今天宣召楊士奇來,與他商議你歸於楊門的事,然後你便可以楊小姐的身份進宮了,外間那些挑剔你身份的人也該無話可說了。”朱高熾盤算著:“你想聽聽麼?”

“奴婢沒有資格聽,請允許奴婢退下。”知夢說道,心裏酸酸的,像心窩裏醃了顆青梅。

“好,你先回去歇著吧。”朱高熾口氣溫和起來,卻令知夢隻有作嘔的感覺。

出了殿,天很藍,沒有一絲雲,陽光金子似的灑了滿地,看在知夢眼裏這天卻滿是陰霾不透一絲光亮,平日裏看得見的遊廊廡殿也都不見了蹤影,眼前隻是一條看不到頭的黑漆漆的路。

也許,是通向黃泉的。

撞上一個人知夢才回過神,是楊士奇和楊榮兩位大人。知夢忙行禮謝罪。

“皇上可在乾清宮?”楊士奇問道。

“是,皇上大概正等著兩位大人呢。”知夢不自覺就看一眼楊士奇,眼睛忽然有些酸酸的,喉間有些緊。

如果這是她的生父……他會救自己於水火還是會遂了朱高熾的意求得榮華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