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裏還有人。沈光明聽到呼吸聲和粗糙的摩挲聲,那些人似乎也是被捉來裝進麻袋裏的。他摸索著地麵,連滾帶爬地在麻袋裏移動了幾丈,貼著船壁坐下了。
他不敢開□□談,也沒人和他交談,隻有充滿恐懼的呼吸和少女低聲的抽泣在角落響起。沈光明湊在船壁上仔細聽外頭的聲音,聽見有水不斷拍擊以及船隻晃動的聲音,他頓時大驚:這船正在行駛。
船艙低矮狹窄,直到有人大步走來開了艙門,才透入一股難得的新鮮空氣。沈光明連忙大口大口呼吸。麻袋也是臭的,因而進鼻的空氣是又臭又新鮮,那滋味簡直難以形容。
沈光明心想辛家堡原來還暗地裏買賣人口,等我跟林少意打個小報告,弄死你。
這個念頭還沒轉完整,他這麻袋也被人提著拎了出去。一路在樓階上磕磕碰碰,撞得沈光明屁股都青了,卻又不敢說話。現在他不知自己在何處,也不知要往何處,自然還是先保持沉默比較好。
這一夜發生的事情太多,他腦袋裏所有的感覺都變遲鈍了,痛苦和悲傷都隔了厚厚一層,摸不到實質。直到有人隔著袋子捏他手臂,他才突然驚慌起來。
“什麼人!你們是什麼人!”沈光明在袋子裏掙紮。
他一出聲,周圍的人似乎都很驚喜。
“總算有個活著的了。聽這聲音,中氣挺足,嗯?”那人更加肆無忌憚地抓著他手腳亂摸,“就是太瘦了,能幹活?”
“能能能。”有人笑道,“這些都是特別能幹活的農家孩子,我們可不敢挑次品。”
“多少錢一個?”
“跟以前一樣,一個三百文。”
“都死了四個了,還剩仨活的,有力氣的估計也就一個,還三百?五百,我三個都要了。”
袋外諸人為了價錢爭吵不休,沈光明坐在袋子裏,聽得心驚。
未幾,眾人以六百文的價錢買下了三個活著的人,迅速將他們裝上了馬車。沈光明不知自己要去哪裏,想在麻袋上摳出一個洞,挖了半天都沒挖出來,隻好放棄。
他又餓又累,在左手掌心摸了幾下,確定傷口不流血了,才略略放心。
隻要活著,總能回去的。他想。
一覺醒來,頭痛欲裂。馬車竟然仍在前行。沈光明趴在馬車裏聽了一會兒,驚訝地發現車裏竟然隻有自己一人。馬車裏堆滿了各類物件,有硬有軟,沈光明隔著麻袋摸了一會兒,確實摸不到任何別的人了。想起之前聽到的話,想來那兩個人是已經死了。
他心中淒然,摸到了一個箱子較尖銳的角,遂帶著淒然心情,一邊歎氣一邊在那角上反複用力摩擦那麻袋。
未淒然完,袋子果然戳穿了一個口。
沈光明心中大喜,連忙把眼睛湊在那洞口上往外看。
此時已是白天,雖然車窗被白布封著,馬車裏仍舊十分亮堂。車中堆放著布匹、木箱,竟然還有幾把弓,沈光明一時之間不知道買下自己的究竟是什麼人。他看了前頭的,又艱難轉頭看自己後麵。之前亂摸的時候倒是摸到了後頭有軟墊,若是舒適,躺上去也不是不可以……
沈光明:“……”
後方確實有軟墊。一個男子正坐在軟墊上,饒有興味地看著他。
沈光明大驚失色,撲通坐倒在地上。他手一鬆,那麻袋就軟跌下來。手忙腳亂找到那洞口拈起來,沈光明再看出去,發現那男子正在笑。
頭一眼看上去以為他年紀很大,此時仔細打量,才發現是個十分年輕的狄人。他黑發微卷,濃眉大眼,笑得靠在車壁上連連拍手。沈光明一見那人這般英俊,頓時也不怕了,默默等他笑完再說話。方大棗跟他說過南蠻諸族的故事,卻從未說過北狄那頭有什麼。沈光明見他腦後垂著幾根精心編製的辮子,身上裹著動物皮毛,露出的一臂肌肉虯結,心中又是好奇又是畏懼。
方才他聽了許久都沒聽出車裏還有另一個人的呼吸聲,可見這狄人內功也是十分厲害的。
那狄人笑夠了才湊上來,盯著麻袋上的小洞問他:“你就是中原奴隸?你幾歲了?為何這麼小?”
“我十八歲了,不小了。”沈光明虛張聲勢,把自己年紀活活添了兩年。
那狄人果真不信:“這麼一點兒,還這般瘦,真看不出你還是個男的。”
沈光明頓覺被侮辱:“嘿!你是沒見識過中原武功。我們不比個大個小,我們比的是內功外功。你是不知道我是誰,我就是鼎鼎有名的少意盟林少意的弟弟,江湖人稱絕筆聖手的林二峰!”
他又給林少意胡亂添了個弟弟。
那狄人從未聽過這名字,頓時好奇:“什麼叫絕筆聖手?這名號聽上去這般愚蠢,誰給你起的?”
“被稱絕筆聖手,是因為我的武器就是一支鐵筆。想當年,我用鐵筆掃蕩太湖十三幫,人人見了我都得下跪稱聲林爺,怕了嗎!”
“不怕,你現在沒有鐵筆,也掃蕩不了我。”男子又問,“如何掃蕩法?”
“武功靠練不靠說,說了也白說。”沈光明莊重道,“你我畢竟有緣,你且為我解了這麻袋,我便將少意盟的祖傳武功逍遙筆給你演一遍。”
狄人興奮點頭,伸手去翻那麻袋的結。
沈光明心想果然個大心蠢,竟這麼好騙。他強按心中喜悅,仍肅然出聲:“逍遙筆當年可是威震整個中原。林少意雖然是我哥哥,但爹爹最後還是選擇將這功夫傳了給我,就是因為……”
他說到一半,突然出不了聲了。
那狄人笑問:“因為什麼?”
沈光明又氣又怒:這廝竟點了他的穴!
“都說漢人狡猾奸詐,果然不假。你可是我花六百文買下來的人,想糊弄我,先把本兒給我掙回來再說。”狄人起身,整整衣裝,打開車門跳了下去。
沈光明穴道被點,歪在車裏擰成一個十分別扭的姿勢,就這樣僵了一天一夜。每每穴道將要解開,那狄人就滿臉喜色地跳上馬車,再給他補上兩指。
對那人的仇怨越積越深,兩日後終於達到了頂點。
車隊終於停下,沈光明被兩個陌生的狄人像搬東西似的拖下了馬車。有人將他麻袋解開,順手為他解了穴。
“漢人,看看我們家的風光,是不是比你們那小樓小閣的中原好?”
年輕的狄人笑著問他。沈光明抹了把臉上的灰土,驚愕萬分,心中一時茫然無措。
眼前竟是萬頃遼闊草原,數層雪山疊在遠方盡頭,襯得蒼天碧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