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火(4)(2 / 3)

“書閣沒了。”唐鷗道。

“我知道。”林少意咬牙掙紮著不讓心腹碰他腋下和側腹,“癢!你們小心點!沒了就沒了,大不了我傷好了去傑子樓搶幾層書冊,田苦他不敢來打我。”

唐鷗懶得批評武林盟主的強盜行徑:“性海把那頭觀望的江湖人也帶過來了,怎麼處理你想個主意。辛暮雲和百裏疾沒來?”

“我都沒看見。”林少意道,“怕就怕那倆人潛進盟裏了。不過盟裏人多,方大棗柳舒舒和我爹都在,現在照虛也進去了,應該沒事。”

唐鷗皺眉講了句難說。

“書閣那麼大,一兩個火彈可燒不起來。”林少意的心腹甲說。

“小姐可喜歡呆在書閣裏了,現在燒了她會傷心的,盟主。”心腹乙說。

唐鷗:“小甲小乙說得有道理。我還是去看看吧。如果辛暮雲和百裏疾出現在這兒了,你立刻讓人找我回來。陣前有性海,可以撐住的。他武功極高,遠比之前的……那兩個和尚高得多。”

“他以前不會是掃地的吧?”林少意開了個玩笑,但唐鷗說完自己的話已經跳開跑走了,他這玩笑的話尾晃晃悠悠,最後落在小甲和小乙的耳裏。

“什麼意思?”小甲問小乙。

“我也不知道。”小乙說著,手裏的繃帶緊緊一束。

兩人抬頭,發現林少意已經暈了。

書閣燃燒著倒下,少意盟中火光四處亂濺,不少房舍與花木已經被連帶著燒了起來。

照虛拎著百裏疾躲了一陣,覺得還是得救火,眼看地下燒得比較厲害,於是將百裏拎上小樓,用長繩綁在了柱子上。

“大師,我會被燒死。”百裏疾提醒他。

照虛看他一眼,冷冰冰的眼神:“咎由自取。”

言罷他起身踩著欄杆躍進院中,與趕來的少意盟眾人一同去救火了。

百裏疾直待他走遠了,才癱著靠在柱子上喘氣。

周圍烈火熊熊,劈啪亂響。他閉眼坐著,腦門上漸漸沁出密汗,最後還是睜開了眼。身處火中,又聽得耳邊這麼多雜亂的聲音,無一不讓他想起當年辛家堡的大火。

火勢雖不小,但短時間內還燒不到這裏。百裏疾搓動手指,從護腕的皮子裏推出一根細韌鐵絲。

將內力注入鐵絲之中,鐵絲瞬間繃直,竟能切割開繩子。

正用心切著,百裏疾眼角餘光忽的瞥見一旁的屋頂上跳出來一個人。

是拎著水桶的柳舒舒。

百裏疾下意識地縮了縮自己,專心弄斷繩子並注視柳舒舒。他對柳舒舒無惡感也無好感,那隻是一個外人。但這外人誤了一些事情,讓辛暮雲不高興了,百裏疾便要去解決。

若不是柳舒舒此時突然出現,百裏疾幾乎要將她忘記了。

柳舒舒獨自一人站在屋頂上潑水滅火。她身形嬌小,力氣卻很大,反複跳上跳下,將那重達十幾斤的水桶提來提去。

辛暮雲不知道的事情,百裏疾知道,比如柳舒舒和辛大柱相識,比如當年南疆的三百義士中死的死傷的傷,若無柳舒舒當年舍命救助,隻怕辛大柱也好林劍也好,都是回不來的。百裏疾想起辛大柱,心中一時黯然。

他終於將那長繩弄斷,也不站起,膝蓋幾乎點著地麵,雙腳輕移,貼在欄杆之後。

柳舒舒又提了一桶水跳上來。

“大棗,你那頭都解決了?”百裏疾聽到她正低頭衝地麵上的方大棗說話。

百裏疾將手中鐵絲無聲射出。

無聲無息的鐵絲飛快地穿過碎末與亂飛的火屑,準確沒入柳舒舒太陽穴,隨後從另一側鑽出,啪嗒落在瓦片上。柳舒舒一聲未出,立刻栽倒。

百裏疾一得手便立刻轉身隱匿。他身上的傷口血流不止,而如今柳舒舒沒了,少意盟也燒了,他該做的事情已經做完,必須離開。他捂著腹部傷口喘息片刻,伏腰小跑幾步,跨出欄杆跳下。

這小樓位置很好,一側是少意盟,翻過去便是鬱瀾江的山崖。此時四野茫茫,夜色黑沉,百裏疾隻隱約見到江山有星點火光,卻不知辛暮雲究竟在何處。

“狗賊!”

隨著方大棗的悲憤怒吼,一塊燃燒著的沉重木塊從身後狠狠擲來,正砸在百裏疾的腰上。他慘呼一聲,抄出腰間所有能摸到的暗器,統統往身後射去。

暗器飛旋著射向方大棗,他不閃不避,拿起手中長劍,朝百裏疾下落的軀體扔去。百裏疾已無力氣閃避,那劍刺入他肩頭,與他一齊深深紮入了水中。

方大棗在火光裏搖晃幾下,撲通跪在地上。百裏疾不知他生死,隻看到他身後火光凶猛,燎紅了天空。

閉目沉入鬱瀾江裏,百裏疾被江水嗆得鼻子喉嚨都酸痛不已。

落水的時候他看到了辛暮雲的小船。辛暮雲與他離開時一樣,袖手站在船頭,無絲毫動作。

他知道辛暮雲看到他了。他也知道辛暮雲不會救他。

百裏疾在水中撲騰,終於將那沉重的鐵劍拔了出來。更多的血絲從身體裏散出,在水裏溶解。他慢慢沉到江底,一口氣死死憋在胸中,卻無力氣再次浮起。

他手掌撐在江底泥沙之中,並不願意這樣溺死。辛暮雲十分喜歡他的模樣,常撫著他臉頰與他說話。若是在水裏死了,泡腫了,那才真叫可怕。

他用那劍撐著自己起身,盡力朝水麵遊去。傷口與口鼻都混入了渾濁江水,因那痛楚太過強烈,壓過他此刻身上的一切感受,因而百裏疾反而不覺痛了。他隻覺得窒息,快要喘不過氣,水又黑又重,他覺得自己也許撐不住了。

而辛暮雲就在不遠處,平靜地、無動於衷地,看著他死。

江水漸漸急了,或是他的力氣漸漸消失了。在口鼻終於露出水麵的瞬間,百裏疾再也抓不住那把紮在淺淺江底的劍,手一鬆,立刻被江水卷走了。

他不出聲,大口大口喘氣,邊喘邊笑。他想起最後那一眼,想起方大棗站在火光裏為柳舒舒報仇。他覺得方大棗是個英雄。

和十年前一樣,這一夜少意盟的大火也照亮了半條鬱瀾江。流火的江水滔滔地從上遊往下奔流,沈光明蜷在麻袋裏,不知怎麼就睡了過去。

他夢見少意盟起了很大很大的火,夢見方大棗和柳舒舒帶著沈晴成功跑了出去。唐鷗騎了一匹又帥又俊的白馬穿出濃霧與夜色,垂頭問林少意:沈光明呢?

沈光明抽抽鼻子,醒了。

船艙裏又臭又酸,他似乎是躺在了地上,即便隔著一層麻袋,仍舊被那衝鼻欲嘔的氣味弄得差點反胃。那氣味仿佛是由十幾根漚了上百年的老鹹魚泡水後散出來的,沈光明連忙坐起身捏著自己鼻子,嚐試站直的時候腦袋砰地撞上了一個頂,立刻又撲到在惡臭的地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