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和二十年秋,霜降。
入夜後下起了大雨,雨疾風重,令人寒意頓生。風很凶悍,夾帶著沉沉的雨,吹得門窗砰砰作響。
破廟中棲著十幾位避雨的行客,見那門窗動彈得厲害,有位乞兒便起身在廟中尋找木條頂著。
“無門無瓦窮叮當,有碗有鞋走天下……”乞兒年紀很小,邊找邊叨叨地唱著。廟中諸人有老有少,隻是無人搭理他,各個都閉著眼睛。乞兒繞著那火堆走了一圈,一無所獲,抬頭見廟裏那缺了半邊腦袋的觀音大士正看著自己,便想拆了那菩薩下麵的神台來頂門。
他在神台那裏摸索一陣,突然瞥見在觀音像一旁的陰影裏,竟還坐著一個人。
乞兒嚇得手腳一哆嗦,咚地坐在了地上。
這破廟他進來的時候已經搜尋過了,可一個人都沒有。待他生了火,才陸陸續續有過路的人進來避雨過夜。菩薩這邊居然還有人,這是他沒想過的。
那靠在牆上的年輕人凝然不動,聽到動靜隻睜眼看著他。
乞兒覺得他有點麵熟,卻想不起來在那裏見過。隻是那人瞧著氣度不凡,也不像個壞人,他便爬了起來,小心翼翼地退開了。
第二日清晨,他早早便離開了。他是準備回鄉看看的,於是一路乞討,趁著現在天剛蒙蒙亮,正好可以進城。
走了一小段路,乞兒忽聽身後有腳步聲。
他雖不懂什麼武功,卻也在丐幫七叔的指點下練過幾天內功,耳力還是有的。聽得身後腳步穩健,他連忙扭頭看去。
後麵正跟著一個年輕人。
他眯著眼睛認了一會兒,發現正是昨夜在菩薩身邊休息的那個人。
如今略有了些天色,那人的麵目便清楚地露了出來。
一身利落的鴉青色衣衫,灰褐色腰帶緊緊束著,下著一雙烏黑色長靴,鞋麵上有一個銀色的獸頭紋,張牙舞爪。乞兒卻將目光落在那青年腰間的佩劍上。
銀亮劍鞘,上有兩個篆體大字:秋霜。
乞兒渾身一凜:他認出了這兩個字。當日七叔囑咐他們幾人去找江湖上的鑄劍大師烏木圓時,曾將圖樣給他們看過。七叔說,這是要贈給一位少年英雄的禮物,那英雄一身好武藝,兼有一副好心腸。少意盟大火中,他的劍鞘被劈裂,七叔便著意為他尋人再打造一個。
“唐少俠。”乞兒連忙讓出道路,彎腰作揖。
那年輕人正是唐鷗。
他隻知與這乞兒昨夜同宿破廟,卻不知他也參加了少意盟一役,連忙客氣回禮。
乞兒與他一同行路,見唐鷗十分沉默,於是說起了此地的一些風物與傳說。
“過了靈庸城,往前行二十多裏,便是最近的一個關口了。出了那關口再往前,就是狄人的地界。”他興致勃勃地說,“傳說狄人茹毛飲血,十分凶惡。但這幾十年裏與我們也算相安無事,還常有商業往來。”
唐鷗聞言接口道:“大哥倒是博聞。”
“我就是靈庸城的人。十幾年前靈庸城出過一樁怪事,死了許多人,唐少俠可知道?”乞兒說,“除了我之外,家中所有的人都在那時候死了。我隻好離開靈庸城,四方流落,最後成了個乞丐。”
見唐鷗沒什麼興趣,乞兒依舊說起了十幾年前靈庸城的舊事。
“當時立冬過了,快到大雪,天很冷,一整天都下雪。雪積了有一尺多,早晨起來,大家夥兒都在掃雪。”他比劃著說,“掃著掃著,從雪下麵就掃出了好幾個死人。都僵了,蹲在雪裏,可嚇人。”
唐鷗聽了一半,隨口問道:“蹲著?”
“蹲著。”乞兒做了個姿勢,“就這樣蹲著。從那一天起,一直到大雪那天為止,每天早晨都能從雪裏掃出死人。”
唐鷗皺了皺眉:“你的家人……”
乞兒臉上並無太多悲戚之色。因已過去久了,他隻略略沉下聲音:“我爹娘與哥嫂都沒了。大雪那天我從床上起來,發現原本與我一起睡的爹和大哥不見了,院子裏積了很厚很厚的雪。他們就在雪下麵。”
兩人說著,眼前已看到靈庸城的城牆。
唐鷗隻當聽了個怪奇的故事,並不在意。那乞兒跟他告別,順口問了他一句:“唐少俠跑那麼遠,是來給少意盟辦事麼?”
“來找人。”唐鷗皺著眉,沒什麼興致地說。
時辰到了,靈庸城南北兩處城門同時打開。
木製的大門上絞著數圈鐵索,城牆上頭站滿了兵士,每一個經過的人都要被嚴格盤查。
唐鷗亮出少意盟的信物,很快便過去了。他走入靈庸城,看著眼前人群,有片刻的茫然。呆了一會兒,他抬腿朝著城裏最熱鬧的大街走去,那裏有唐老爺的一位舊識。找到了那位叔伯,唐鷗才能方便地再去尋找自己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