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意沉默著看照虛,試圖從這和尚臉上找出與當年陪他練劍的人有半分相似的痕跡。
“我記得……”他輕聲道,“和我一起練劍的是個挺好看的小姑娘啊。”
照虛:“……???”
林少意皺眉道:“她雖然不懂林家劍法,但閃避的功夫很不錯,小小年紀,不可小覷。”
他說著還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
照虛臉色變了又變,嘴角的筋皮都抽搐了:“誰是小姑娘?”
“那小姑娘身著絳紅色長袍,黑發梳成兩個揪揪,尖下巴大眼睛,聲音又脆又清亮。她與我練了一段時間的劍,我總記著她練完劍之後,就會去廚房裏討水喝。”林少意笑吟吟道,“真是你?”
“……”照虛總算知道林少意是在故意擠兌自己,臉皮抽了抽,無聲轉過頭去,拒絕與他交談。
林劍見林少意這樣與照虛說話,本想嗬斥,但不知自己兒子和這和尚出過什麼事,於是也不開口調節,隻讓林少意出去布防,他再和照虛密談。
林少意斂去臉上笑意,恭恭敬敬地朝照虛鞠躬行禮:“照虛大師,多謝了。幼時你陪我練習,現在又為少意盟這般拚命,此番恩德林少意永銘於心。”
照虛麵上冷意稍去,轉身阿彌了一個陀佛。
誰料林少意緊接著道:“因此大師在鬱瀾江邊扒我衣服的事兒,我就不追究了。”
他飛快說完,拂袖長笑便走,背影灑脫利落。
然而走到門邊,胸口劇痛站立不穩,隻得彎腰扶著門板慢慢出去了。
林劍見照虛臉上又籠了一層寒意,不由得笑著對他解釋:“他已將你看做少意盟家人,所以才會跟你開玩笑。”
照虛嘴上說了個是,心裏卻並不認為林少意是在開玩笑。
他是林夫人家中買來的奴仆,隨著林夫人嫁給林劍,他與其餘仆人一起也來了少意盟。因少意盟中的武師見他骨骼精奇為人機靈,便把他收作劍童,從侍劍開始,慢慢跟著練習各樣劍法。
那時林少意剛出生,數年後他學了些本事,於是就陪著林少意練劍。
林家劍法他是沒有資格練的,但林少意使的那些不純熟的劍招,他完全不放在眼裏。
他記得林少意對自己特別小氣。削了半片衣角便要自己賠他一件新衣,斬了那株十八學士兩片葉子,要他翻遍十方城再找一株茶花賠來。他在少意盟裏過得很好,唯有一麵對林少意就心煩氣躁。之後便是除了一身功夫,外功內功全都去得一幹二淨,這才入了少林。於是也過去十幾年了。
若林少意當時真以為自己是小姑娘,這般對待小姑娘……照虛心道,活該他沒有成婚對象。
林少意一路扶著胸口,作西子捧心狀走了出去。在院中遠遠見到唐鷗,正想出聲叫他,隨即便見到唐鷗從方大棗身邊拉走沈光明,兩人一溜煙地跑了。
他無計可施,隻好喚隨從過來,扶著他去換藥換紗布了。
少意盟裏流水山石各有特點,尤其是廚房那頭的。唐鷗帶著沈光明去了廚房,沈光明一路看景不暇,偶爾奇道:“你想要吃的?我幫你去要啊,廚娘一瞧我的臉什麼都會給我。”
“是是是,你厲害。”唐鷗進廚房向廚娘要了一塊布,裹了幾份幹糧揣在懷裏,轉身抓著沈光明的手腕往外走。
沈光明這才覺得不對勁:“你要出門?”
“我要去武當和少林送信。少意盟的信息現在傳不出去。”唐鷗掏出幹糧,重新把那布打了個結,盡量打得結實精致,“跟你說一聲,你自己當心。別躲在林少意背後,一旦出事他必定是最受注意的。你去找你師父,找柳舒舒,她們能保護你。”
“方叔不是我師父。”沈光明強調道,“我要是插在他和柳姑姑之間他會揍死我。”
“他敢揍你我揍他。”唐鷗匆匆道。他將幹糧放好,對沈光明道:“武當山上的兔子聽說挺好吃,我給你弄條腿回來嚐嚐鮮。”
沈光明想了一下唐鷗懷裏揣了個血淋淋的兔腿回來的場景,連連擺手:“別別別,唐大俠您千萬別。話說,武當不是偏向辛家堡麼?少意盟還找武當作甚?”
“辛家堡要來挑少意盟,這樣大的事情武當不可能置身事外。我將消息送到了,他們便不能再裝作不知道這回事。江湖事就按江湖規矩來辦,武當作為一個大幫派,想要偏幫辛家堡,也要看看實際情況。”唐鷗說,“明白了嗎?”
沈光明連連點頭:“明白了。反正牛鼻子們知道這件事情,他們幫辛家堡是錯,誰都不幫也是錯。”
唐鷗說是的。他和沈光明一路走向馬棚。林澈正好拎著她的槍從馬棚裏走出來。
“唐大哥,沈光明。”她跟二人打招呼,“爹爹已經跟我說了,我給你準備了一匹最好最快的馬。你千萬注意安全,千萬千萬別傷了我的馬。”
唐鷗連連點頭,見她要離開便轉頭叮囑她:“阿澈,這次的事情不同以往,你不要逞強。少意和林伯伯若是不許你出戰,你不要擰。你若出了事,你大哥和爹爹……”
“我知道。”林澈凜然道,“爹爹已經有安排,我和沈晴一起負責盟內婦孺的安全和傷員的轉移。外頭有爹爹和盟裏的哥哥們,裏麵還是安全的。我們把盟裏守好了他們才能安心禦敵。”
沈光明聽到沈晴也安排在盟內,頓時放了一半的心。
他雖希望沈晴不要摻和進這些事情裏,但他知道自己妹妹的心性,所以得知林劍這樣的安排,心內大安。
林澈與兩人告別,唐鷗在馬棚裏挑了一匹馬。沈光明覺得那是馬棚裏最不好看的馬,但十分神氣精神。
唐鷗拍拍馬頭,很快與馬熟悉了。他翻身利落上馬,緊拽韁繩,低頭看沈光明。
他坐在馬上,日頭又熱又亮,沈光明眯起眼睛都看不到他麵容。
沈光明突覺一絲驚悸。
“唐鷗……”他咽了咽口水,心頭不安又緊張,有許多話擁堵在喉頭,卻不知先挑出那一句來說比較好。
唐鷗俯了身,俊朗眉目裏同樣帶著隱約憂慮。
“一定要注意安全。”他說,“方寸掌的要訣別忘了,記得要日夜修習大呂功。”
沈光明似聽非聽。這是他和唐鷗自相識以來將要分離的頭一次。他心中存著擔憂,但又隱隱地篤定:唐鷗會回來。他一定會回來,帶來好消息,騎著這匹醜馬,踏破夏日繁茂的草叢林木,飛馳而來。
唐鷗還說了許多話,但沈光明並未仔細聽。
“快啟程吧,這是要緊事情。”沈光明道,“別耽誤時間了。”
“……好。”唐鷗悻悻地截斷了話頭,把剩下的三千七百六十二個字都咽了回去,“沈光明。”
沈光明:“嗯?”
唐鷗:“注意保護自己,偶爾……偶爾可以想想我。”
沈光明怔了。唐鷗的神情令他感到詫異,似乎有一種比他所想、所知的任何一切都更強烈的感情,正在唐鷗的身上,亟待爆發。
“好……偶爾。”他點點頭,順著回答。
唐鷗猛地伸出手,揪著他的衣襟靠近自己,察覺沈光明的驚訝之後又立刻放開了手。
“不,你必須想。”
他臉也微微發熱,說完立刻直身,驅著那馬飛速跑上了官道。
剩沈光明一人站在馬兒揚起的煙塵裏發愣。
唐鷗離開的第二天,沈晴終於從十方城裏回來了。
沈光明把自己被辛暮雲和百裏疾抓走關在辛家堡暗室裏的事告訴了方大棗,方大棗告訴柳舒舒,柳舒舒講給林澈聽,林澈第一時間轉告了沈晴。
所以沈晴一見沈光明就立刻撲到他身上,別人怎麼扒她都不放手。
待她哭完,沈光明脫了自己*的外袍,把食物推到她麵前,繼續聽方大棗講故事。
方大棗坐在樹下,把當年林少意奪得武林盟主之位的故事講得聽者兩眼炯炯。柳舒舒坐在樹上,長腿垂下一搖一晃,看似不在意,實則也在認真聽方大棗的話。
方大棗因而更將一場打鬥講得滿麵放光,山搖地動。
講完林少意,又講林劍。夜幕漸深,少意盟塔樓上敲響了鍾聲。隨即四麵警戒的人們紛紛鳴鍾。
“今日又無事。”柳舒舒伸了個懶腰,打斷方大棗的滔滔不絕,“阿晴,阿澈,咱們去吃飯。”
沈晴緊緊挽著沈光明的手,沈光明掙脫不開,隻好跟著她一起去了。方大棗緊隨在柳舒舒身後,笑眯眯地說她豐腴點兒更美,換來柳舒舒一陣不知是喜是怒的笑。
數人還未走到後廚,突聞一聲尖銳哨響從盟外傳來。
哨響未落,一支燃燒的火箭於夜空中劃出一道圓滿弧線,直直落向少意盟中最高的書閣。
“來了!”柳舒舒大笑一聲,長袖揮動,與方大棗一起朝火箭躍去!
兩人身還在半空,突見房舍之中飛起一道人影。那身影極快極輕,瞬息間已落在書閣頂上,接住了那火箭。
燃燒的貨簇距離閣樓隻餘三寸距離。
“和尚好身手!”
柳舒舒輕功卓絕,但仍落在照虛之後,不由得出聲讚歎:“且有副好模樣……”
從聽到哨響再落定於書閣頂上,不過瞬間的功夫。隨著照虛將火箭擲回,少意盟四麵齊齊亮起燈火,警鍾紛紛鳴響——林少意嘹亮有力的聲音震動了整座少意盟:“禦敵!!!”
火箭是從鬱瀾江上發出的。箭頭紮著一團浸飽了火油的布,火焰呼呼冒起。箭是普通的箭,火油也並非強風不滅的珍奇之物,但那火箭卻是由辛暮雲親自射出,其中所蘊的內力,足以支撐其飛躍很長的距離,穩穩落在少意盟之中。
“是個和尚。”百裏疾立在桅杆上,長聲對辛暮雲說,“是那日少林來的和尚。”
辛暮雲沒有用大船,他和百裏疾於今日傍晚乘著一舟小船順流而下,速度竟比發現二人行蹤趕回報信的人更快。辛暮雲隻帶了一支火箭,如今射也射了,再無後手,卻仍笑意滿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