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浪街(4)(1 / 3)

秦雙雙能成為危機辦主任, 蔣維能升遷, 警鈴協會多年銷聲匿跡, 全是因白浪街事件而得。

白浪街事件裏, 警鈴協會會長譚笑宇和高層人員全都死了, 協會名存實亡, 消失在人們的視野裏。

袁悅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前前後後都想了個遍。

自從他和嚴謹拜訪了秦雙雙, 把寧秋湖的事情說透,心裏那點兒舍不得就沒了蹤影。

他對寧秋湖的感情很複雜,自己沒辦法理清楚, 但一想到殺了陳宜和付滄海的就是自己曾經認識的那個人,心中就會湧出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

恐懼讓他冷靜。袁悅在紙上寫下了寧秋湖的名字,又在名字旁添了“幸存”兩個字, 打了個圈。

寧秋湖是白浪街事件的幸存者。

袁悅猜想, 當年在白浪街,寧秋湖使用了某種手段才得以逃脫。雖然事件中死傷的人不少, 但由於警鈴協會在基地裏存放的資料損毀嚴重, 所以危機辦沒有發現寧秋湖的記錄。而他當時應該還不是警鈴協會的高層, 危機辦就更加不會注意到了。

他起身在檔案室裏走來走去。原本四處堆放的資料已經被整理了大半, 整齊填在架子裏。他的毛絲鼠高高趴在一座紙山上, 肥敦敦的屁股在山頂蹭來蹭去, 手裏拿著一個開心果。

“你又偷秦夜時的零食!”他小聲叱道,“那是他皇姐給的,小心被揍。”

毛絲鼠聽若不聞。那開心果它其實也吃不著, 就嗅嗅味道, 舔舔果殼,以此來贏得一些很虛幻的滿足。

袁悅突然想起以前和寧秋湖在一起的時候,他也是很喜歡用各種幹果來逗自己的毛絲鼠。

他笑了一聲。但笑還沒停,涼意就竄上了他的頭皮,令他頭發根都豎了起來。

袁悅想到了那個和自己一樣可以消除記憶的向導。

寧秋湖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已經是警鈴協會的人了,所以他接近自己,其實是有目的的——袁悅被自己的想法嚇找了,有些虛弱地坐在椅子上。

他騙我,他騙了我!

心裏頭惶惶然地轟鳴著這句話,袁悅緊緊握著拳,卻有種不知衝哪裏揮拳的無力感。

寧秋湖或許隻將他當做一個實驗體,他需要的不是袁悅這個人,不是袁悅的感情,而是袁悅精神體附帶的這種特殊能力。

就像一座早已存在的樓房,雖然年久失修了,但模樣還在,那些快樂的記憶也還在——可突然有一天,他發現那樓是不存在的,連地基都沒有,他是被人蒙了眼睛,被許多甜蜜的故事誆騙了,以為平地裏無端端地起了這樣一座漂亮的、堅固的好房子。

袁悅呆坐片刻,又覺得不應該。因為寧秋湖對他太好、太認真了。

兩人剛開始談戀愛的時候,兩個學校離得非常遠,袁悅也還沒有搬到寧秋湖的家裏去。人才規劃局的課程遠比新希望要繁重,兩人常常一周都見不到一次麵。寧秋湖太想他了,就找各種各樣的借口,每天晚上下課之後坐將近兩個小時的地鐵去找袁悅。初冬下著冷雨,他會撐一把舊傘,邀功似的從懷裏掏出兩個用紙袋裹著的烤紅薯,獻寶一般遞給袁悅。有時候是兩個蘋果,有時候是兩包棗子,他總覺得人才規劃局的夥食比不上新希望的,說袁悅越來越瘦了,他要給他補充營養。

寧秋湖比袁悅強大太多,因而袁悅很少有機會能進入他的精神世界,抗拒的力量太強烈了。但在倆人相處的過程裏,他們確實是彼此信任的:蛇明明是鼠類的天敵,但袁悅的毛絲鼠卻從來不怕森蚺,它感覺不到來自森蚺的提防和敵意。袁悅便常常看到它趴在森蚺的腦袋上,伸展四肢,懶洋洋地曬太陽。

在有限的幾次涉入中,雖然袁悅沒能看到寧秋湖精神世界的全貌,可是他仍舊察覺到,寧秋湖是不抗拒自己的。寧秋湖的精神世界是一片雨林。在那片巨大的、無邊無垠的森林之中,所有的植物都溫柔地匍匐在自己腳下,風雨在遙遠的高空之上,裹挾著砂礫的風暴在雨林之外,而袁悅站在溫柔的溪水之中,明白自己是被此處的主人保護和愛著的。

袁悅越想越糊塗了。他不知道哪一個才是準確的,是自己以往的感受,還是現在所見到聽到的一切事情。

毛絲鼠唧地一聲輕叫,把他從沉思之中拉了回來。

不管哪一個才是準確的,自己對寧秋湖已然充滿恐懼和不解,這才是事實。

他的毛絲鼠察覺到他的不安,終於耗盡了自己對開心果的興趣,把那枚咧殼大笑的幹果隨手一扔,便從紙山上跳了下來。

在毛絲鼠化為輕霧潛入他身體的瞬間,一直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嗡嗡震動起來。

是應長河的來電。

袁悅心虛地把手機放在一旁,看不到聽不到,就當做自己暫時沒看到沒聽到。

手機的震動停了。袁悅呆看那手機片刻,忽然聽到了電梯的響聲。

然後便有一個人,氣急敗壞地衝檔案室奔了過來。

第二天,章曉、高穹和袁悅直麵了來自應長河的狂風暴雨。

應長河聽了章曉的話,其實態度已經有些軟了,可轉頭看到袁悅,又是一陣急火攻心:“高穹和章曉一起去,我理解,畢竟用陳氏儀的時候要哨兵共同行動。可是袁悅,你去幹什麼啊?!”

袁悅不好說自己當時有點兒被這兩人脅迫的性質,抬起頭,衝應長河神秘地點了點頭。

“我發現了重要情報。”

應長河看著章曉:“章曉也說他發現了重要情報。”

章曉:“就是那條蜥蜴,融合精神體。”

袁悅猶豫片刻:“我這個發現,不能在這裏說。”

應長河冷笑:“那你要在哪裏說?我們找個地方密談?”

袁悅:“我也不能跟你說。”

應長河驚訝道:“那你跟誰說?”

袁悅:“秦雙雙。”

最後袁悅是被應長河打出去的。應長河說他胳膊往外拐了,文管委留不住了,真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袁悅一直到坐上前往危機辦的車才慢慢回味過來,應長河這話古裏古怪的,聽起來是相當的不對勁。

誰都不知道袁悅跟秦雙雙說了什麼,袁悅回來也不講,隻是好像愈加沉默了,每天都低著頭往本館的馬師傅那邊跑。譚越等人下周就要來了,他得做很多工作。

秦夜時果然再次被安排去參加安保,和他一起被列入名單裏的還有周沙。章曉把譚越來的時間和自己轉移的時間一對,暫且放下心來:雖然都是下周,但譚越來訪的第二天,他才要隨著陳氏儀轉移。

秦夜時和袁悅頓時變得很難見麵。他和周沙被安排去上一些簡單的培訓課程,熟悉和了解整個安保的流程。秦夜時對周沙的恐懼與日俱增,每每見到袁悅都要和他添油加醋地說上半天:“太可怕了,她那條蛇現在更大了,動不動就放出來!”

雖然兩人工作的地方都在本館裏頭,但七拐八彎的,隔得比較遠。秦夜時知道袁悅現在態度軟和了,自己臉皮也隨之變得越來越厚,每天下課都要到馬師傅那邊等袁悅。他又怕袁悅會因為不好意思進而更討厭自己,頭一回無師自通地學會了體諒別人。

隻是他的圓滑還顯得笨拙。

“你誤會了,不是我找他。是我們單位的應主任找袁悅。”秦夜時一臉嚴肅地對經過自己身邊的人說。

袁悅見他這樣亂說了幾次,忍不住勸他:“你就直說是你在等我,沒人會笑你的。”

秦夜時眼睛眨了眨,露出了一個吃驚之餘又帶著點兒沮喪的表情:“不……我是怕他們笑你。”

袁悅走了幾步才回味過這句話來,臉上那種戲謔的笑一下就消失了。

小秦到底喜歡我什麼呢?他想了又想。

在秦夜時人生頭一回笨拙的圓滑裏,袁悅也頭一回開始認真思考秦夜時究竟對自己是什麼想法。

本館那頭熱火朝天地培訓和開會,高穹因為和章曉一起被扣了三個月工資,陳氏儀又不能使用,沒了外勤補貼,原本就沒剩多少的工作熱情幾乎降為了零,整日在單位裏和章曉湊在一起看閑書和小電影。無所事事地過了幾天,終於等來了秦雙雙的通知。

在他正式進入危機辦之前,秦雙雙決定親自給他進行培訓,這個被危機辦的人戲稱為“拷問”的培訓,讓高穹好奇,也讓他忐忑。

原一葦在危機辦樓下等他,見他一個人過來,好奇問道:“章曉呢?”

“在單位看家。”高穹言簡意賅。

“他不來我就得上陣了。”原一葦說。

高穹:“啥意思?”

原一葦神秘地笑笑,帶他上了頂樓,穿過走廊,走進一個寬大的房間。

高穹站在房間門口,有種恍惚之感。

這地方和通天塔頂樓存放陳氏儀的那個房間有一些相似,讓他想起了梁君子。

隻是這兒的陳設更加簡單,圓形的房間中央,隻孤零零地放著一張躺椅。

秦雙雙已經在裏麵等待他了。她站在躺椅邊上,拍了拍椅子:“過來躺下。”

原一葦沒有離開,他釋放出了自己的蜘蛛,無數隻小蜘蛛從地麵攀爬到房間頂部,開始吐絲結網。高穹躺在躺椅上,秦雙雙在他身邊走來走去,和他一樣盯著結網的小蜘蛛。

蜘蛛們訓練有素,很快就在天花板上織就了一麵巨大的、垂絲的幕布。

房間裏光線柔和,蛛網上閃著星點的光。高穹饒有興味地看著,心想應該也讓章曉瞧瞧,他喜歡這種怪裏怪氣的東西。

“拷問”是怎麼進行的,他一點兒都不知道,於是眼睛眨得飛快,不敢閉上。

一隻巴掌大的小黃雞噗地落在他肚子上,抖抖小雞翅,磨磨小雞嘴,認真地打起了瞌睡。

高穹第一次看到秦雙雙的精神體,心裏忍不住又想:章曉要是看得到就好了,他喜歡這種小而蠢的東西。

“開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