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2 / 2)

又說:“雖說現在日子過得不容易,卻比我們小時候好多了。現在日子過得緊,沒餘什麼錢,但要飯有飯、要菜有菜、要吃肉也有肉,想吃什麼就能吃上什麼;小時候,天天喝米湯——有時連米湯也沒得喝,一連好幾天,餓得肚皮貼緊脊梁骨,見著蟑螂捉蟑螂、見著蟋蟀捉蟋蟀、見著蚱蜢捉蚱蜢……捉著了就烤著火吃,那香啊真把人饞死了!拿那東西嚼碎咽進肚子裏了,還不住卷著舌頭舔兩邊的手指頭,舔好了手指頭舔嘴唇,舔好了嘴唇舔唇上的小鼻頭……想起那些事我心就疼!現在好多了,隻要你用心去想,肯吃苦肯下力氣去做,就有錢掙就有飯吃,不至於挨餓。”

又說:“現在人的思想解放了,人的手腳解放了,頭腦靈活了,掙錢的路子多了——做官的憑自己的權利掙錢、有關係的憑自己的關係掙錢、有存款的憑自己的存款掙錢、有姿色的女人憑出賣自己的肉掙錢……我們這些沒權沒錢沒關係的就憑血汗掙一些血汗錢!所有的人好像睡醒過來似的,睜大眼睛,一心想著:錢,掙錢,掙錢!隻要能掙錢,什麼都可以不管,什麼都可以不顧,什麼事都可以去做!隻要能掙錢,有什麼羞不羞恥的?隻要能掙錢,打了人又有什麼?……我們種田人搞承包,實行責任製,鄉鎮財政所、稅務所也學著搞承包——這個村包那個村也包。這麼一包,財政所、稅務所的收入增多,那些領導暗裏的收入更是增加了不知多少——鄉裏的、村裏的誰不知道包收特產費、增值稅的活兒是穩當的生意,是一本萬利的生意?因為有錢掙,有人想包出去,有人想包進來,所以村村包,處處包!可是我們想包,包得上嗎?得有關係!有關係也不一定包得上,還得知道人情世故,懂得孝敬那些人懂得按時往他們身上塞錢——人心是無底洞,錢塞越多越好,總沒滿起來的時候,誰舍得花錢誰就有機會包上……既然好不容易才攬上這活,誰不想在它身上多摳下一些錢?所以你在黃村收小魚籃子想逃稅費,沒門!在田厝收小魚籃子想逃稅費,沒門!在你們自己的村子裏收筐子想逃稅費,也沒門!……你想少交也沒門!你少交了意味著他們的腰包裏得少裝一些錢,誰願意?與你們一山之隔的水美村,那個叫阿祥的,包了增值稅,才幾年時間,蓋起來四層小洋樓——牆麵貼著馬賽克、窗外焊著不鏽鋼窗罩、敞著亮晶晶不鏽鋼大門、地板鋪著光滑的大理石……周圍的都還是些舊房子:黑瓦、黃泥牆、爛木頭。那樓得花多少錢?得花二三十萬!一個‘萬元戶’名聲都要響好幾個山頭,一個村子就那麼一個兩個,二三十萬得多少個這樣的‘萬元戶’?那些錢怎麼來的?包來的呀!從生意人的口袋裏掏來的呀!人的眼睛亮著哪,誰都想攬上那活,可誰又攬得上那活!人家關係硬著,你看著隻能幹著急、幹眼紅……在我們村,做父親的當書記,做兒子的包特產費,自己村裏收購青梅荔枝一斤低一塊八毛錢,種田人為了多賣幾塊錢摘下果子挑到別村去賣,包稅費的看見了飛跑去收特產費,誰也躲不了——真是豈有此理!”

又說:“人們餓怕了,窮怕了,就拚命掙錢——有了錢就能吃上好的,穿上好的,住上好的,誰不想花力氣掙錢?一些人來錢容易,來錢快,來錢多,住好吃好穿好仍不滿足,覺得人生還缺著什麼,於是去找玩的:花天酒地,尋花問柳,盡情地玩、盡興地耍——錢就像流水一樣嘩嘩地流來,即使大把大把地花、大把大把地扔,錢還是多得要命,不拿一些去撒去扔,留著那麼多錢有什麼意義?草木一秋,人生一世,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盡情地玩盡情地享受是一生,勤勤儉儉受苦受累也是一生……什麼最好玩?人玩人——男人玩女人,女人玩男人!那些有錢人,連玩也變著花樣,洗頭、洗臉、沐足、****、洗奶浴、洗鴛鴦澡、‘一條龍’服務、找同誌玩……不管年紀多大,不管多醜,隻要有錢肯出錢,就能享受到一個人所想要得到的服務!那些小姐,能掙到錢除了命不能給別人,還有什麼東西不肯給別人?”

他越說越激動,眼睛閃閃發亮,口裏唾沫星子亂濺。拖拉機載著滿滿的一車小魚籃子,在坑坑窪窪彎彎曲曲的黃泥小路“突突突”地行駛,顛過來顛過去。我的心一陣陣被揪緊,不住地打斷他的話,著急地喊:“小心!小心!”

他對我的提醒一點也不放在心上,過了一個彎,車到一個比較平緩的路段,那張閑不住的嘴,又“呱呱”叫開來:“我們也是人,也想著享受生活,可哪來的錢?家裏有三個嗷嗷待哺的孩子,有上了年紀的父親母親,就掙這麼一點血汗錢,那樣的生活我們過得起?……生活太不公平了!那些人就憑自己的職位,就憑自己的一點關係,悠哉悠哉,撈大錢過好日子,我們沒日沒夜地流血流汗,就剩不下錢!……”

在去收貨或收貨回來的路上,挺好老愛和我說這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