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已是臘月二十八(2 / 3)

“快走,快走啦!”田野把奚春娣的鎬往地上一扔,拄著自己的鎬喘口氣,迎著風大聲喊:“今天,咱們爭取多幹兩車,以實際行動向革命化春節獻禮,早幹完,早回去……”

白玉蘭對和自己並肩走著的薛文芹說:“這排長真能喊!”

“還挺能幹哩,”薛文芹說,“從夏鋤到秋收,她從不像那幾個排長當甩手掌櫃的,自己幹完了,還幫別人接壟……”她一偏腦袋,躲過一陣大煙泡接著說:“這人什麼都好,就隻有一點,連長說什麼幹什麼不說,還愛打個小報告,不論大事小事,隻要從她耳朵過,就能進連長的耳朵。”

白玉蘭瞧瞧頂風呼喊的田野,真有點羨慕她那股生龍活虎的勁頭:“這樣也好,和領導保持一致嘛!”

“好什麼!”薛文芹鄙夷地說,“把大夥兒煩壞了,什麼都不敢和她說,以後,你也得注意點兒。”

“嘿嘿,注意點兒?能怎麼的……”白玉蘭沒應酬完薛文芹的話題,就到了工地,撒眸一眼問:“文芹,這是一個人一個坑呀?”

“是。”薛文芹指著成一條線的一趟泥坑說,“這樣每人一個,可以檢查誰幹得多,誰幹得少呀。”

白玉蘭自己也說不清是一種什麼感情和思緒:“農場真是培養鍛煉人的地方,夏天和秋天鏟地、割地每人一根壟,冬天刨河泥每人一個坑……”

“玉蘭,”薛文芹接話說,“你新來,就別再開一個坑了,來,咱倆幹一個!”

“能行?”

“行,我和排長說。”薛文芹衝著隔好幾個坑正掄鎬的田野喊:“田排長,讓白玉蘭和我一個坑,先演習演習吧?”

“行!”田野回過頭,答應得很幹脆。

薛文芹掄起鎬:“來,幹吧,這天越站著越冷。”

這是一個刨得很大的方形泥坑,四個人也能掄開鎬。白玉蘭和薛文芹背對背,掄起鎬,對準坑沿猛地刨落下去,“嗒!”的一聲鎬尖落地,隻在冰土層上砸了一個鎬尖大小的小白點兒。她又掄起鎬使足勁狠狠地落下,又是一個小白點。她從坑沿上拖下尖鎬,左右回頭瞧瞧這個大坑,有點茫然了:兩下砸了兩個白點兒,多少白點兒才能刨下一片泥塊?多少片凍泥才能陷成這麼大個坑呢?

她回頭一看薛文芹正在左上方斜著掄鎬,鎬尖一下下狠狠落在與坑沿邊大約兩拳高的坑壁上,泥渣在一點點斜落,漸漸形成一個壁坑,很快又刨成一條壁溝。當壁深到不能再進鎬時,薛文芹喘喘氣,猛掄起鎬,在和壁溝垂直的凍土地麵上狠狠地刨著,一下、兩下、三下……一大塊凍河泥被刨落了下來,她又掄起了鎬。

“喲--”白玉蘭說,“文芹,刨河泥也有竅門。”

“哈哈哈……”薛文芹瞧瞧白玉蘭砸在凍地皮上的兩個白點,笑笑,“你這樣刨,一天也刨不了一鍬河泥!看明白了嗎?像我這樣來--”說著要給白玉蘭做示範。

白玉蘭斜掄起鎬:“看明白了。”

她連掄幾十下,好半天才在坑壁上刨出一個小泥坑,拄著鎬喘著粗氣說:“文芹,我看這是勞民傷財!”她掃一眼鎬起鎬落的長長的泥坑戰線,感慨地說:“大夥兒累這樣刨出點泥土,能有多大價值?”

“唉--”薛文芹轉過來,“可別這麼說,為這個觀點,連隊開過批判會呢……”

白玉蘭截住薛文芹的話,情緒仍很激昂:“我看,夏天隻要挖十分鍾,這冬天十個小時也幹不出來,你們就這麼傻幹,沒跟連長提提,寧肯秋天當日完成收割任務後,加班一小時,加它兩個月,冬天這兩個月就放假,不放假,在屋裏幹點別的活也行嘛!”

“玉蘭,這事兒怎麼想的呢!”薛文芹高興地說,“你跟我當時的想法一模一樣,我還沒等說完,就挨了批評!”

“誰批評?”

“張連長唄!說這種思想是學大寨的絆腳石!”薛文芹露出不服輸的口氣,“連肖副連長也批評這種觀點。”

“真不理解!”

“不理解吧?”薛文芹說,“不少知青都不理解,在備耕生產動員大會上,張連長把大夥兒好一頓敲打,引用林副統帥的話批評大家,理解的執行,不理解的要在執行中慢慢理解。”

白玉蘭問:“肖副連長怎麼說?”

“肖副連長說,不能光算經濟賬,更重要的是算政治賬,這樣,可以鍛煉大家的鋼鐵意誌。”說完嘿嘿地笑起來。

“笑什麼呀?”白玉蘭莫名其妙。

薛文芹說:“李晉樂嗬嗬地向肖連長發表不同見解。”她說到這兒,學著李晉平時滑稽裏帶著浪蕩調說:“肖副連長呀,泥土再硬,也硬不過咱革命知識青年的革命意誌,我看哪--連泥土意誌都鍛煉不了,我要是說了算,想法培養大夥兒的鋼鐵意誌呀,就每人發一塊厚厚的鋼板和一塊厚厚的鐵板,讓大家在雪地裏刨一鎬鋼板再刨一鎬鐵板,這樣才能鍛煉培養鋼鐵意誌呢!”

她說完哈哈又笑了。

“李晉真滑稽!”白玉蘭也憋不住笑了,“肖副連長說啥?”

薛文芹說:“肖副連長氣得好一陣子沒說出話來,你說能說什麼呢?最後說一句:‘你這個李晉,哪來這麼多嘎牙子話?沒有一個你不對付的!’”說著,她打了個寒戰,忙說:“玉蘭,快幹吧,幹站著有點兒冷了。”

說完又掄開了鎬。

白玉蘭撒眸一下每一個坑,似乎都刨得很有勁,急忙掄起鎬來,學著薛文芹的方法刨起來。不知鎬起鎬落多少下,坑壁上慢慢出了一條小橫溝,很快又在凍土上刨,一下又一下,終於刨下一片凍河泥。她累得張口氣喘,拄著鎬把,瞧著這來之不易的“勞動果實”,哈腰拾起來掂了掂,好像得到了一絲滿足,扔到地上又掄起鎬來。沒多會兒,臉上,胳膊衣筒裏,後背上,都隨著汗水擴散冒起熱氣來。可是,隻要一歇,一陣冷風鑽進去,熱乎乎的襯衣立刻變得冰涼,像背著塊鐵板一樣。

“突突突……”東方紅牽引著大拖掛開來了。

“喂--”田野聽見東方紅開來的聲音後,撒眸一眼泥坑線,發現奚春娣抱著膀子直縮脖兒,就打著招呼走了過去,“春娣,怎麼啦?”

奚春娣禁不住哆嗦幾下說:“排長,我覺得心裏冷。”

“心裏要冷那不完了!”田野說,“你什麼也別想,猛勁兒掄起鎬來刨!”

一陣大煙泡刮過,奚春娣縮縮腦袋,又抱膀打了個冷顫,努力鎮靜住說:“我有點兒舉不動了,身上一點兒勁也沒有。”

田野:“那你就別刨啦,裝車吧。”田野接著衝著大夥喊起話來:“戰友們加油啊,早點兒完成任務,咱們好早點兒回去呀--”

又刮來一陣大風,把她的喊聲刮走了,飄得很遠很遠,連同那“嗒嗒嗒”一聲接一聲、一聲疊一聲的鎬尖刨擊凍土聲,彙成了一曲北大荒特有的戰歌,震撼著大地,響徹了雲天。

寒風在刮,戰歌在響……

北大荒的天還沒算短到頭,迷蒙昏暗的太陽都大偏西了,鍾表時間才中午。大解放跑縣城去了,炊事員坐著大軲轆膠輪拖拉機,用棉被緊緊捂蓋著送來了午飯。

知青們狼吞虎咽地吃完後,誰也不敢多歇,急忙回到自己的泥坑,又掄起鎬來。

一車、兩車、三車、四車……

“排--長--”薛文芹瞧瞧即將落山的太陽,大聲喊:“再刨三車,夠嗆啊,今天這麼冷,算了吧,放完假咱們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