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收期屆之時,袁世凱命令地方長官率領這3000人的“警察”部隊長驅直入,在按條約規定的20公裏之外,駐紮下來。
下麵的戲法,就看袁世凱的了。
袁世凱鎮靜地走進了天津都統衙門。一年前,聯軍攻破天津城後幾天,就設立了這個從來沒有過的軍事專政機構:天津地區臨時政府。現在,他要讓它回到中國人的手中。
此前的9月17日,也就是《辛醜條約》簽訂後的第十天,西方各國聯軍撤出了北京城,現在大都集中在天津,準備在津門交割後回國。當然,要留下一支部隊守住天津。條約規定不準中國駐軍,可沒說不準西方在天津駐軍呀!
聯軍在天津舉行了一個盛大宴會,作為向袁世凱交割天津政權的儀式。
批準移交的聯軍各國司令官是:法國的雷福裏將軍,德國的羅赫什德特少將,英國的克萊格少將,日本的秋山將軍和意大利的亞美格利奧中校。
中國方麵負責接收的有:袁世凱、唐紹儀、楊宗濂、張蓮芳與曹嘉祥。還有即將擔任天津各部門負責工作的24個中國官員,其中有王慶年,他將負責今後的警察工作。但現在,他的身份還是秘密的。
接收儀式上,烏沙利文上校,聯軍任命的天津都統衙門委員會的主任,把官方檔案交給了袁世凱。他自豪地說,在他管理天津的一年時間裏,天津的各項工作都很有成就。同時,他很節省地使用著原來直隸銀庫中的錢財。是的,他沒把那些錢花光,還剩下了18.5兩銀子,現在一並交給中方,以示友好。說著,他把裝著支票的一個精致的紅封套雙手捧著,交給袁世凱。他認為,袁世凱肯定會感激地擁抱他。
袁世凱心裏罵著:“他媽的!強盜倒成了好人啦!”
但他不動聲色,也沒有擁抱對方,隻是用手接到這個紅封套後,忽然把一隻腳提起來,冷靜地把紅封套塞進了他的長靴子裏。這一舉動,把所有的聯軍司令官都看呆了。他們忽然覺得,這個袁世凱不可小看。但他們心中竊笑:看你有什麼辦法能守住天津城!你一個不準駐軍的光杆司令,手中沒有一個兵,以後還不乖乖地聽我們的話?
儀式終於結束了。袁世凱向未來的天津第一任(也是全中國的第一任)警察局長王慶年擺了擺手,命令道:“開進來吧!”
都統衙門外,忽然奏響了仿佛進軍的樂曲。所有的西方人都跑出去觀看。他們發現,一支隊伍,荷槍實彈,浩浩蕩蕩地開進了天津城,並立刻占據了所有主要街道。
剛剛下台的前天津都統衙門委員會主任烏沙利文大驚失色:“這是怎麼回事?天津不準貴國駐軍的!”
袁世凱掃了這個下野的外國人一眼,一字一頓地說道:“請看清楚,這不是軍隊,是警察。”言罷,拂袖而去。
史載,見此情形,當時的八國聯軍當局啞口無言:因為這不是軍隊,這是警察,向你們外國人學習而建製的警察,與和約條款毫無衝突之處!雖然聯軍認定這些警察駐紮津門後,不僅維持治安,還會起到軍事戒備、扼守津門的作用,但畢竟是警察,並不違背條約。
對此,聯軍當局自然大失所望,但又大為敬佩。
從此,津埠治安一掃亂局,為各省之冠,“有六個月不見竊盜者,西人亦歎服”。4年後,1905年10月8日,大清國設巡警部,中國現代警察製度從這一天起誕生。巡警部尚書(部長)是袁世凱的摯友徐世昌,侍郎(副部長)是袁世凱的北洋警政督辦(警察局長)趙秉鈞。全是袁世凱的人,但無人持異議,因為中國警察製度正發軔於袁世凱,是他一手逐步總結推廣開來的。這是後話。
而在當時,慈禧太後是多麼欽佩這個在戊戌年險些讓她給殺了頭的袁世凱啊!紫禁城的大門守住了。她可以安心地回家了!她的激動促使她在李鴻章去世的當天便下了一道諭旨:“命袁世凱署理直隸總督,兼充北洋大臣!”
這塊疆臣中最美味的肥肉,終於給袁世凱叼在嘴裏。
但他並不滿足。
慈禧太後終於可以安心地從西安回到北京城了。根據日程安排,她一路乘轎而行,但到達正定後,乘坐火車到達保定駐蹕,然後,繼續乘火車進入北京。所有的朝廷大員,都要到保定接駕。
聽到這個消息,袁世凱也開始了一番目光遠大的政治謀劃。他要好好地巴結一下慈禧太後,使已經眾望所歸的直隸總督的職務,穩穩地落在自己的手中。
毫無辦法。這是一個專製國家的不是秘密的秘密。你有再大的能耐,但你朝中無人,尤其是最高領導人不把你當作他的寵臣,這樣重要的職務是決不會落在你的手上的。不錯,現在你已經“署理”直隸總督了,但“署理”的涵義是“暫時代理”,一有個風吹草動,到手的鴨子也會飛了。
袁世凱想:慈禧太後此時最需要的是排場和金錢。一年多來,她的窩囊氣可是受夠了:逃亡在外,再不能享受她最著重的豪華儀式;北京城已經讓列強給搶動一空了,就是回到北京,又能有什麼排場。這是有關她麵子的大事,她要體麵,要豪華,要中國的臣民看到,她是風風光光地回來了。她下了一道命令:要各省的官吏,體察朝廷目前的艱難,為國家的朝廷做點力所能及的奉獻。官員們一下子看到,他們巴結慈禧太後的機會來了。人人都想著自己的紅頂子更加燦爛的前景。大批的“貢物”運到了保定,準備在慈禧到達後,一並裝上火車,帶著他們的希望,轟轟烈烈地開到北京去。
但他們所有人的禮物,在袁世凱麵前,都相形失色了。
他“先聲奪人”,首先貢獻了兩座豪華的彩棚,一座紮在保定車站,一座紮在北京的大門口,讓眾多燦爛的鮮花、豪華的彩燈,烘托著、照耀著70多歲的老太後,邁動著她自豪的步伐,走進她的家。真的,在以後的日子裏,老太後多次提到她的這次“體麵”。提到時,她總是說:“咱們的那個忠臣袁世凱……”
不僅如此,袁世凱還貢獻了一百萬兩銀子。在當時國庫空虛的情況下,這更被視為一個大臣對國家的熱情奉獻。由於所有的大臣幾乎都是送的禮物,這銀子,似乎就格外紮眼。慈禧到北京時,還有外國人來迎接,慈禧對洋人“大大方方的賞賜”,幾乎全來自袁世凱的口袋裏。這也使得老太後大大地有了麵子。
然而,袁世凱哪裏來的這麼多銀子?此時他還沒真正成為直隸總督,北洋的錢口袋早給聯軍掏光了,隻剩下18萬兩,象征性地交給了他。他的女兒後來回憶說:“當時就是向人民攤派,也是緩不應急。”那麼,銀子從哪裏來?
袁世凱當時想到的主意是“借”,向那些有錢的“下官”們借錢。他把這些人召來說:“暫時使用一下你們的私款,以後我袁世凱陸續歸還你們。”
他的話音剛落,下麵送給他一片訴苦聲:“我們沒錢啊!兵慌馬亂了好幾年,我們哪裏還能有錢呢?請大帥明察。”
袁世凱一聽,揮了揮手,不動聲色地說:“那就罷了。”
他密派了一個親信,讓他到天津的幾個大票號錢莊去查賬。但銀行是為儲戶保密的,自古皆然。於是,袁世凱想了一個辦法。
他讓他派去的人這樣對銀行的掌櫃說:“我們大人要把一大筆公款存在你們的票號裏,你們能給多少利錢?”
掌櫃說:“最多能給八厘。”
此人說:“聽說你們給別人的利錢比八厘高多了。”
掌櫃的一聽,怕丟了這個“公款”大主戶,就把賬簿拿了出來,將某官署、某官員的存款數字以及利息一一指給他看,說:“您瞧,我們不說假話的,誰把錢存在這裏,都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