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軍大獲全勝,趙匡胤等人追到澗邊,才勒馬返回。
郭榮在張永德等人的護衛下,立在一處土崗眺望,遠遠見趙匡胤一行飛馳而來,身後所帶的禦林軍,已經所剩無幾了,而趙匡胤等人也無不傷痕累累,血跡斑斑,尤其是趙匡胤,幾乎成了一個血人。
趙匡胤剛跳下馬,還沒有站穩,那赤褐馬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口吐白沫。趙匡胤顧不上自己的傷,急忙俯身去看。赤褐馬睜著灰色的大眼睛,戀戀不舍地望著眼前跟了八年的主人,掙紮著喘息了幾聲,頭向下一耷拉,閉上了眼睛。
它畢竟已經老了,這場激烈的廝殺,耗盡了它全部的精力。趙匡胤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旦意識到這是真的,不禁伏在尚有餘溫的馬身上號啕大哭。那哭聲突兀而起,在空曠莽蒼的原野中,顯得格外淒厲和悲涼,在場諸人也無不下淚。
天色將暮,依然刮著東南風。周軍、漢軍隔著巴公澗紮營,都已無力再繼續廝殺。正在此時,河陽節度使劉詞,率領萬餘精兵趕到,郭榮急令發起新的進攻。
劉詞增援來遲,怕郭榮怪罪,正想在新主麵前將功贖罪,便身先士卒,率領這支生力軍,越過巴公澗,齊聲呐喊,殺人敵陣。北漢軍饑餓疲勞,根本無力應戰。劉崇見士兵死傷殆盡,局麵無法控製,心知大勢已去,隻好與王延嗣帶著數百親兵,直往太原逃遁。
劉詞領軍追了數十裏,見劉崇已經跑遠,方才回軍。隻見巴公原上屍橫遍野,血流成渠,北漢軍丟棄的輜重器械,更是不可勝數。
當天晚上,郭榮在帥帳中,召見諸將,下令將在初戰中降敵的樊愛能、何徽的部下,一個不留,全部殺掉,又將北漢降兵數千人,編成“效順營”,發往淮南,以防禦南唐。
第二天,周主郭榮抵達潞州城,李筠親自出城迎接。郭榮剛在節度使衙署坐下,忽報樊愛能、何徽前來請罪。原來兩人逃出戰場後,在路上遇到劉詞的援軍,不但不思戴罪立功,反而力勸他退軍。幸虧劉詞自有主意,周軍才能取得最後的勝利。
郭榮聽說樊愛能、何徽竟敢回來見他,心頭火起,喝令左右侍衛:“來人啊,速將這兩個臨陣脫逃的敗軍之將,給我綁了,聽候發落!”拂袖而去。
樊愛能、何徽二人畢竟是先帝舊臣,而且屢建戰功,郭榮有心免兩人一死,可轉念再一想,長期以來,諸將驕橫難製,常懷遊移之心,此二人不誅,何以整肅軍紀?不由得輾轉躊躇,難以決斷。
適逢張永德入內當值,郭榮麵色凝重地問道:“樊愛能和何徽臨陣脫逃,太讓朕失望了!張愛卿,依你看朕該如何處置?”
張永德道:“樊愛能、何徽畏敵如虎,棄軍脫逃,罪不可赦!陛下欲削平四海,建萬世之功,不申軍法,雖有雄師百萬,亦有何用?”
郭榮默默點頭,於是出帳升座,吩咐將樊愛能、何徽押上來。二人知道臨陣脫逃,大罪難免,膝行而前,向郭榮叩頭求饒。郭榮厲聲叱道:“你們二人,皆是我朝宿將,久經沙場,這次臨陣脫逃,非不能用兵,實欲將朕出賣給劉崇。不殺你們,讓朕如何服眾!”喝令侍衛將二人拖出,斬首示眾。
周主郭榮班師回到京城,論功行賞。高平一役,論功勞首推趙匡胤,破格提拔為殿前都虞候,賜銀一萬兩,禦馬五匹。封韓令坤為龍捷左廂都虞候,慕容延釗為虎捷左廂都虞候,王審琦為鐵騎都虞候,石守信為鐵騎左右都校。李良死活不願為官,賞銀一萬兩,住宅一所,調往趙匡胤幕府,領從五品將軍銜。
曆來史家,都盛讚郭榮痛斬二將之舉,其原因在於自後梁以來,王朝更迭頻繁,朝廷為了取得軍隊的支持,不得不對將領采取縱容拉攏的政策,結果造成諸將驕恣、離心難製的局麵。高平之役殺樊愛能、何徽之後,諸將震恐,君主的權威加強了,自唐末以來長期存在的強將淩君的積弊得到初步扭轉,這對後來的宋朝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而隨著官職的升遷,趙匡胤等人逐漸掌握了兵權,在後來的政治軍事舞台上,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
郭榮得勝回朝,正值薪鄭縣周太祖的陵墓竣工,號為嵩陵。他拜謁嵩陵時,好端端的晴天,驟然間狂風驟起,飛沙走石,郭榮心中忽然一陣膽寒,想起郭威臨死前的一番話,連忙伏地叩頭,心中默默祈禱:“父皇息怒,我就是你的親生兒子,我一定年年祭拜,讓父皇永享供奉!”連連說了數遍,風才慢慢止息。
回到宮中,知道太師馮道因為監修皇陵,勞累成疾,病死家中。郭榮追憶往事,心中一陣悵然,派內侍送去奠禮,以示哀悼。
過了不久,符氏生下一個兒子,白胖可愛。郭榮大喜,正式冊封符氏為皇後,進國丈符彥卿為太傅,改封魏王。沒想到當年那個術士的一句話,竟然變成了現實,隻是李守貞若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這一天,郭榮坐在內殿,隨手拿起桌上一本兵書《尉繚子》,當讀到“百萬之眾不用命,不如萬人之鬥也;萬人之鬥不用命,不如百人之奮也”時,心有所動,不禁拍案叫絕。
他放下書本,在殿中來回踱步,腦海裏浮現出高平之戰那驚心動魄的一幕,愈覺書中所言有理,便差人把正在當值的趙匡胤叫來,讓他看書中加了朱筆的那一句,故意問道:“匡胤,你覺得此話怎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