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回 殺強盜掌心留紀念 成絕藝肺部顯傷痕(3 / 3)

海川公被這一句話提醒了,即時走出房來,滿寺呼號慘痛的聲音,真是耳不忍聞,目不忍睹,急忙揀那未著火的房上奔去,借著火光,看東南角上圍兵果然比較的單薄,心想要不殺一兵,除卻飛出重圍,不與官兵相遇,若不然,我又不會隱身法,這麼多的官兵,如何能使他們不看見我呢?既是看見了我,就免不了要動手,師傅吩咐我萬不可傷一人,可見得是教我飛出重圍去。想罷,隨即運動十九年的氣功,居然身輕似葉,直飛過五層營幕,著地也不停留,奔到路旁大樟樹下,才回頭看少林寺時,已是火光燭天,還隱約聽得著喊殺的聲音。

約莫在樹下等候了半個時辰,忽見半空中有兩點紅星,一前一後從西北方綏緩的飛來,海川公覺得詫異,連忙跳上樹顛,仔細看那兩顆紅星,越飛越近。哪裏是兩顆紅星呢,原來就是兩位老師傅,一人手巾擎著一盞很大的紅琉璃燈,禦風而行,霎時到了海川公頭頂上。隻聽得惠化法師的聲音說道:“你可去浦東謀生,日後尚能相見。’

海川公還想問話,奈飛行迅速,轉眼就模糊認識不清楚了。海川公就此到浦東來,在浦東教拳,兼著替人治病。一年之後,惠化、達光兩位師傅同時到浦東來了。達光法師沒住多久,即單獨出外雲遊,不知所終。惠化法師在浦東三年,坐化在海川公家墾,至今惠化法師的墓,尚在浦東,每年春秋祭掃,從海川公到此刻二百多年,一次也未嚐間斷。”

霍元甲笑道:“怪道秦先生的武藝超群絕倫,原來是這般的家學淵源,可羨可敬!”

秦鶴岐道:“說到兄弟的武藝,真是辱沒先人,慚愧之至。霍府迷蹤藝的聲名,震動遐邇,兄弟久已存心,如果有緣到天津,必到尊府見識見識。前日聽得庶白談起霍先生到上海來了,不湊巧舍間忽然發生了許多使兄弟萬不能脫身出外的瑣事,實在把我急煞了。

難得先生大駕先臨,將來叨教的日子雖多,然今日仍想要求先生使出一點兒絕藝來,給我瞻仰,以遂我數年來景慕的私願。”

霍元甲的拳法,從來遇著內行要求他表演,他沒有扭扭捏捏的推諉過,照例很爽直的脫下衣服就表演起來。此時見秦鶴岐如此說,也隻胡亂謙遜了幾句,便解衣束帶,就在秦家客室裏做了一趟拳架子。秦鶴岐看了,自是讚不絕口。霍元甲演畢,秦鶴岐也演了些架式,賓主談得投機,直到夜間在秦家用了晚膳,才盡歡而散。

次日,彭庶白獨自到秦家,問秦鶴岐:“看了霍元甲的武藝,心裏覺得怎樣?”

秦鶴岐伸起大指頭說道:“論拳腳工夫,做到俊清這一步,在中國即不能算一等第一的好手,也可算是二等第一的好手了。不過我看他有一個大毛病,他自己必不知道,說不定他將來的身體,就壞在那毛病上頭。”

彭庶白連忙問道:“什麼毛病?先生說給我聽,我立刻就去對他說明,也使他好把那毛病改了,免得他身體上吃了虧還不知道。”

秦鶴岐道:“這種話倒不便對他去說,因為大家的交情都還夠不上,說的不好,不但於他無益,甚至反使他見怪。他的毛病,就在他的武藝,手上的成功的太快,內部相差太遠。

他右手一手之力,實在千斤以上,而細察他內部,恐怕還不夠四百斤,餘下來的六、七百斤氣力,你看拿什麼東西去承受,這不是大毛病嗎?”

彭庶白愕然問道:“先生這話怎麼講?我完全不懂得。”

秦鶴岐道:“你如何這也不懂得呢?俊清做的是外家工夫,外家工夫照例先從手腳身腰練起,不注意內部的。專做外家工夫的人,沒有不做出毛病來的。霍家的迷蹤藝,還算是比一切外家工夫高妙的,所以他練到了這一步,並不曾發生什麼毛病。不過,他不和人動手則已,一遇勁敵,立刻就要吃虧,所吃的虧,並不是敵人的,是他自己的。你此刻明白了麼?”

彭庶白紅了臉笑道:“先生這麼開導,我還說不明白,實在說不出口,但是我心裏仍是不大明白。”

秦鶴岐點頭道:“我比給你看,你就明白了。我這麼打你一拳,譬如有一千斤,打在你身上,果然有一千斤重。隻是這一千斤的力量打出去,反震的力量也是有一千斤的。

我自己內部能承受一千斤的反震力,這一千斤力便完全著在敵人身上,我自己不受傷損。

若內部的工夫未做成,手上打出去有一千多斤,敵人固受不了,自己內部也受了傷,這不是大毛病嗎?”

彭庶白這才拍掌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並且得了一個極恰當的譬喻,可以證明先生所說的這理由,完全不錯。”

秦鶴岐笑問道:“什麼恰當的譬喻?”

彭庶白道:“我有幾個朋友在軍艦上當差,常聽得他們說,多少噸數的軍艦,隻能安設多少口徑的炮,若是船小炮大,一炮開出去,沒打著敵人的船,自己的船已被震壞了,這不是一個極恰當的譬喻嗎?”

秦鶴岐連連點頭道:“正是這般一個道理。我看他的肺已發生了變故,可惜我沒有聽肺器,不能實驗他的肺病到了什麼程度。”

彭庶白驚訝道:“象霍元甲那樣強壯的大力士,也有肺病嗎?這話太駭人聽聞了。”

秦鶴岐道:“你隻當我有意咒他麼?昨天他在這裏練拳,我在旁聽他的呼吸,已疑心他的肺有了毛病。後來聽他閑談與人交手的次數,連他自己都不能記憶。北方的名拳師,十九和他動過手,他這種武藝,不和人動手便罷,動一次手,肺便得受一次損傷,我因玩敢斷定他的肺有了病了。”

彭庶白緊蹙著雙眉歎道:“這卻怎生是好呢?象他這般武藝的人,又有這樣的胸襟氣魄,實在令人可敬可愛。肺病是一種極可怕的病,聽別人患了都不關緊要,霍俊清實在病不得。先生是內家工夫中的好手,又通醫理,可有什麼方法醫治沒有呢?”

秦鶴歧遭:“醫治的方法何嚐沒有,但是何能使他聽我的方法甚治?他如今隻要不再下苦功練他的迷蹤藝,第一不要與人交手,就是肺部有了些毛病,不再增加程度,於他的身體還不至有多大的妨礙。若時刻存著好勝要強的心,輕易與人交手,以他的武藝而論,爭強鬥勝果非難事,不過打勝一次,他的壽數至步得減去五年。”

彭庶白很著急的說道:“我們與霍俊清雖說都是初交,夠不上去說這類勸告他的話,隻是我對他一片崇拜的熱心,使我萬分忍不住,不能不說。好在農勁蓀也是一個行家,與霍俊清的交情又攝厚,我拿先生的話去向他說,他既與霍俊清交厚,聽了這種消息,決沒有不代霍俊清擔憂的。”

說畢,即作辭出來,直到客棧看霍元甲。不湊巧,霍元甲等三人都出外去了。彭庶白知道霍元甲明日須與沃林訂約,事前必有些準備,所以出去了,隻得回家。

次日正待出門,秦鶴歧走來說道:“霍俊清既到我家看了我,我不能不去回看他。

我並且也想打聽他今日與沃林訂約的情形怎樣,特地抽工夫出乘邀你同去。”

彭庶白喜道。“這是再好沒有的了,此刻雖然早了一點,恐怕他們去訂約還不曾回客棧,但是就去也不要緊。那客棧裏茶房已認識我了,可以教他開了房門,我們坐在他房裏等候他們回來便了。”

於是二人同到霍元甲的寓所來,果然霍元甲等尚未回來,二人在房裏坐候了兩小時,才見霍元甲喜氣揚揚的回來了。秦、彭二人忙迎著問訂約的情形,不知霍元甲怎生回答,且俟第五十回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