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少林寺之後,才知道外邊所談的,完全是謠言,不但沒有那種種的設備,少林寺的和尚,並沒一個練習拳棍。海川公大失所望,待仍回山東去吧:一則因山東並沒有他的家,二則因回山東也無事業可做,既已出門到了少株寺,何妨就在少林寺借住些時,再作計較。
那時,少林寺裏有數百個和尚。他心想,俗語說:“人上一百,百藝俱全‘,數百個和尚當中,不見得就沒有武藝高強的,住下來慢慢的察訪,或者也訪得出比我高強的人來。這種思想卻被他想著了。不到幾日,果然訪出兩個老和尚來。那兩個老和尚,年齡都在八十以上了,並不是在少林寺出家的和尚,一個法名惠化,一個法名達光。兩和尚的履曆,滿寺僧人中無一個知道,在少林寺已住錫二十多年了。到少林寺的時候,二人同來,又同住在一個房間,平日不是同在房中靜坐,便一同出外雲遊,二人不曾有一時半刻離開過。滿寺僧人並不注意到絕二人身上,也沒人知道他二人會武藝。海川公在寺裏借住的房間,湊巧與惠化、達光兩法師的房間相近。海川公正在年輕氣壯的時候,每夜練習武藝,三更後還不體息,獨自關著門練習。哪裏知道隔壁房裏,就有兩個那麼了不起的大人物在內。才住了十多日,這夜,海川公正在獨自關著房門練工夫,忽聽得有人用指頭輕輕的彈門,海川公開門看時,卻是惠化、達光兩法師。惠化先開口說道:“我每夜聽得你在這房裏練武藝,聽腳步聲好象是曾下過一會兒苦工夫的,年輕人肯在這上頭用功,倒也難得。我兩人將近四十年沒見人練拳了,因此特地過來瞧瞧,有好武藝使出來給我們見識見識何如?’
海川公此時的年紀雖輕,然已在外麵跑了幾年,眼力是還不差的,見惠化法師說出這番話來,料知不是此中高手,決不至無端過來要看人武藝。他原是抱著尋師訪友的誌願到河南去的,至此自然高興,連忙讓兩法師進房坐了,答道:‘須求兩位法師指教,我不過初學了幾下拳腳,實不敢獻醜。’
達光法師老實不客氣的說道:‘我看你的資質很好,若有名師指教,不難練成一個好手。你且做一點兒給我們看看,我兩人都是八十多歲的老人了,難道還笑你不成!’
海川公因從來不曾遇過對手,氣焰自是很高,這時口裏不敢明說,心裏不免暗忖道:“你這兩個老和尚,不要欺我年輕,以為我的武藝平常,對我說這些大話。盡管你兩人的武藝高強,隻是年已八十歲了,不見得還敵得過我,我何不胡亂做幾下給他們看了,使他們以為我的武藝不過如此,和我動起手來,我才顯出我的真才實學,使他以後不敢藐視年輕人。主意打定,即向兩法師拱了拱手道;‘全仗兩位老師傅指教,武藝是看不上眼的’。說罷,隨意演了一趟拳架子。惠化看了,望著達光笑道:“氣力倒有一點,可惜完全使不出力來。你高興麼?和他玩兩下。”
達光含笑不答,望著海川公說道:‘你工夫是做的不少,無奈沒有遇著名師,走錯了道路,便再下苦工夫,也沒多大的長進。’
海川公聽得惠化說使不出力來的話,心想:我是有意不使力,你們哪裏會看工夫,隻是也不動氣的說道:‘以前沒有遇著名師,今日卻遇著兩位名師了,請求指引一條明路吧!’
達光法師從容立起身說道:‘我兩人的年紀都老了,講氣力是一點兒沒有,隻能做個樣子給你看看。我們因為年紀大了,再不把武藝傳給人,眼見得就要進土了,你來與我試試看。’
海川公想不到八十多歲的老和尚,竟敢這麼輕易找人動手,反覺得不好意思真個下重手打這年老的人,向達光問道:‘老和尚打算怎生試法呢?’
達光笑道:‘隨便怎樣都使得,我不過想就此看看我的眼法如何?你練成了這樣的武藝,想必與人較量的次數也不少了。我本不是和你較量,但是你不妨照著和人較量的樣子打來。’
海川公遂與達光交起手來,隻是二,三個回合以後,分明看見左邊一個達光,右邊也有一個達光,拳腳打去,眼見得打著了,不知怎的卻仍是落了空。又走幾個回合,又加上兩個達光了,一般的衣服,一般的身法。海川公心裏明白,自己決不是達光的對手,並且已覺得有些頭昏目眩了,哪敢再打,真是撲翻身軀,納頭便拜,再看實隻有一個達光,哪裏有第二個呢?連叩了幾個頭說道:‘弟子出門尋師幾年,今日才幸遇師傅,弟子就在這裏拜師了。’
拜過了達光,又向惠化叩了幾個頭,兩老和尚毫不謙讓,從此就收海川公做了徒弟。
海川公在少林寺內,足足的寄居了一十九年,還隻學到兩老和尚十分之七的本領。
原打算完全學成了才離開兩位師傅的,無奈那時還是清初入關不久,不知是因為哪一件謀逆的案子,牽連到少林寺裏的和尚,忽一夜來了幾千精兵,將少林寺圍困得水泄不通,呐喊一聲,火球火箭,隻向寺裏亂投亂射。滿寺僧人都從睡夢中驚醒,緣到屋頂一看,哪裏有一隙可逃的生路呢?隻嚇得眾僧人號啕痛哭。海川公也是從夢中驚醒起來,急忙推開兩位老師傅的房門一看,隻見兩位老師傅已對坐在禪床上噓唏流淚,一言不發。
海川公上前說道:‘如今官兵無故將山寺包圍,不講情由的下這般毒手,寺中數百僧人,難道就束手待死?弟子情願一人當先,殺開一條生路,救滿寺僧人出去。在弟子眼中看這幾千官兵,直如幾千螻蚊,算不了什麼!’
惠化連連搖手說道:‘這事你管不了。你原不是出家人,你自去逃生便了。’
海川公著急道:‘此刻後殿及西邊寮房,都已著了火了,弟子獨自逃生去了,寺中數百僧人的性命,靠誰搭救,不要盡數葬身火窟嗎?’
達光長歎道:‘劫運如此,你要知道逆天行事,必有災殃。論你的能為,不問如何都可衝殺出去,隻是萬般罪孽之中,以殺孽為最重,此事既不與你相幹,官兵也沒有殺你之意,你自不可妄殺官兵,自重罪孽。此刻圍寺的兵,隻東南方上僅有五重,你從東南方逃去,萬不可妄殺一人。此去東南方五、六裏地麵,有一株大樟樹在道路旁邊,你可在那樹下休息休息再走。’
惠化掐著指頭輪算了一會,說道:“你此去還是東南方吉利,出寺後就不必改換方向,直去東南方,可以成家立業。‘海川公朝著兩位老師傅叩頭流淚說道:“弟子受兩位師傅栽成的大恩十有九年,涓涯未報,如今在急難的時候,就是禽獸之心,也不忍棄下兩位師傅,自逃生路。兩位師傅要走,弟子甘願拚死護送出這重圍,兩位師傅不走,弟子也甘願同死在這裏。’
達光拍著大腿說道:‘這是什麼時候,你還在這裏支吾!你沒聽得麼,隔壁房上也著火了。’
海川公回頭看,窗眼裏已射進火光來,隻急得頓腳道:‘弟子逃了,兩位師傅怎樣呢?’
惠化道:‘你尚且能逃,還愁我兩人不能逃麼?你在那樟樹下等著,還可以見得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