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苦等。
天亮了,殿門外目光所及又是一片慘白,不過在知夢看來卻不那麼怕人了。
值了夜,上午可以歇著,剛走出殿門便被張皇後宮裏的太監叫走了。張皇後說讓她先在她身邊伺候一個月,內宮裏相對還清靜些。打著怕她勞累的名號說這些話,當然,知夢也不會那樣傻就信。
她不過是怕朱瞻基在乾清宮看見仍是宮婢的自己會生氣而已。
朱瞻基的妃嬪們也陸續來請安,一片素服之中知夢隻覺得胡氏好看,與她那嫻靜的氣質很是相符。
見她在,女人們也有些微的驚訝,胡氏衝著她微微點頭,孫嬪不冷不熱,影嬪瞪大了下眼睛便找她表姨說話去了。三人之中,看得出來張皇後最喜歡影嬪,其次是胡氏,最次是孫嬪。
知夢想,大概是相較於其他兩位孫嬪還算得寵吧。
宮裏的人都在翹首企盼待新君,坤寧宮裏的女人們更是如此,尤其年輕的女人們高興之情溢於言表,差點連表麵的悲戚之色都維持不住。
過了午時,太監們開始來回奔走稟告太子的行程,進城了、進宮了……終於又回來了。當太監說太子去到皇帝梓宮前行禮的時候張皇後命知夢去內裏跟著宮女們忙去了,這樣,一會兒朱瞻基來給張皇後請安的時候便見不著知夢了。
他來的時候是怎生一番景象知夢沒見到。一直到張皇後命她代為前去為殉葬的妃子們送行才見著。
當年,建文帝為太祖爺的妃子們送行,如今朱瞻基為庶母們送行。照例又是敬酒,妃子們哭成一團,隻有被眾人認為是驚嚇得呆傻了的郭貴妃是平靜的神情,她從容地舉杯一飲而盡,在踏上杌凳之時忽然回頭瞧了知夢一眼,露出一個詭異的笑,令知夢打了個寒顫。
那樣的眼神,似乎是洞悉一切的,讓她覺得有被看穿的感覺。
香消玉殞。
知夢聽見了殿外壓抑的哭聲,應該是郭妃的兒子吧。
朱瞻基眉頭緊皺不知道在想什麼事。知夢忽然有些壞心眼的想,興許他在對張皇後不滿。讓他們兩人同時來看這吊死妃子們的場景應該是張皇後委婉的警示:如果不是她網開一麵知夢必死,她是給了朱瞻基麵子,自然,也希望朱瞻基不要再違逆她。
跟在宮人們後麵出了殿,朱瞻基回頭目光飛快地掠過她,眼神裏有許多的疑問,不過,未等知夢看清便已回過頭去了。
往坤寧宮走,迎麵走來郭貴妃所出的三位親王,三個男人眼圈紅紅的,大約是剛哭過。知夢側身立在一邊,心裏是滿滿的愧疚。
福身行禮,鄭王頓了頓腳步,淩厲的目光掃過她。
回到坤寧宮複命,知夢看見了張皇後臉上的冷笑,不知道是笑被她玩弄在股掌之上的知夢還是笑終於順理成章弄死了眼中釘郭貴妃。無論哪一種都讓人心裏不太舒服。
胡氏等人也在,被張皇後遣回去了,她說:“瞻基一路奔波回來,又有皇父之喪一定心力交瘁了,你們為妻做妾的好好勸慰著。”
她們告退了,張皇後說累了進內歇著,知夢站在殿中想笑,笑張皇後,何必時時刻刻提醒,一次就夠了,她蕭知夢是個有記性的人。
太子回京,也該到了出殯的日子,知夢沒有機會看到送殯隊伍有多麼的壯觀,事實上她也不感興趣,所以留在宮裏對她來說是很好的安排,也不用對著朱高熾的棺木嚇得睡不著覺。
喪儀之後,宮裏悲傷的氣氛明顯淡了許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向了新君的登基大典上,知夢也期待,在她心裏,朱瞻基似乎就是為了那個寶座而生的。她期待著,可是卻連見到朱瞻基的機會都沒有,登基大典這樣的場合自然更沒有她的份兒了。
回房梳洗完畢,無事可做,風隔著綠紗窗送進來熱氣,把人剛剛洗得幹爽的身子又吹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兒,反正也睡不著知夢坐起來找了蘇繡笸籮,那裏麵還有給朱棣沒繡完的荷包,是別人不能用的圖樣兒,繡完了也隻能給朱瞻基了。
繡得認真沒聽見門的輕微響動,等察覺了眼前的燈火已被吹滅,自己掉進一個火熱的懷抱裏。
“你可真沉得住氣,這麼熱的天還繡這費神的玩意兒。”佳楠香的味道,很熟悉,很舒服。
“這麼熱的天你坐一邊去,一身的汗。”知夢推推他,想當然也是推不動的。
“不。”朱瞻基說著還親親她的臉,也不說話就這麼抱著,直抱得知夢感覺薄衫都帶了潮乎乎的汗水味,混著佳楠香有點怪。
許久,他鬆了手,拉著知夢的手並排坐著,開始用歡快的語調說話:“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看你穿上那套鳳冠霞帔,本來想讓你自己繡留個紀念,以後留給我們女兒,不過時間來不及隻好命織造局準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