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時就望見程如墨正直愣愣地盯著鍋蓋,他一邊擦著頭髮一邊走過去,笑問:「你是打算盯出一個洞來?」

程如墨這才回過神來,瞅著熬得差不多了,便關了火盛了一碗出來遞給陸岐然,「原料不怎麼正宗,你將就喝一點吧。」

陸岐然接過笑說,「我都刷牙了,酒醒得差不多了。」

「那再刷一次,」程如墨看著他,「熬都熬了,給個麵子。」

等陸岐然喝了之後,程如墨將廚房收拾乾淨了去洗澡。出來時望見陸岐然正仰躺在床上,拿手臂蓋住了眼睛。程如墨立即抬手將臥室的大燈關了,輕手輕腳走過去,在他身旁躺下。躺了一會兒,將櫃子旁邊的檯燈關上了。

黑暗一時籠罩下來,程如墨本覺得自己應是很難睡著的,偏偏閉了一會兒眼就睡過去了。

迷迷糊糊間做了個夢,夢見十萬裏綿延山路的上,尚是孩童的她跟在一個男人後麵帶著的鬥笠的男人後麵,腳步飛快,踉踉又蹌蹌。過了一個山頭,又一個山頭,她不知道路何時到盡頭,便開口讓他停下。男人不理,依舊迎著落日,在盤旋的山路上不斷走著,彷彿要這麼走到生命盡頭一般。她不知道那人是誰,自己又為什麼要跟著,也不知道還要跟多久。最初她不斷哀求,甚至哭喊,但男人都無動於衷。她明白這是徒勞,便住了嘴,隨著他一路沉默地往下走。

最後終於到了山腳,來到了河邊。河上架了座搖搖晃晃的木橋,男人望了一眼,邁步走上去。她望著橋下洶湧的河水,腳底發軟,再不敢踏出去一步。男人已走到橋中,忽然停下了腳步,轉過頭來望著她,「過來。」她哭,「我不敢。」「過來。」男人隻重複這兩個字。她便一邊擦著淚,一邊哆哆嗦嗦地踏出去,手扶著橋索,一步一挪地走了過去。待走到了橋中,她總算看清楚了他的長相,哇地一聲哭出來說:「……爸爸。」男人不理,轉過身去,繼續沉默地往下走。

到這裏程如墨便忽然醒了,發覺自己喉嚨堵了,眼角溼潤,她將臉埋進被子裡,無聲地哭了起來。她想到很多事情,想到幼時屋後麵小路邊上枯索的野草,空氣裡還有股香灰和鞭炮炸過的硝煙氣息。奶奶牽著她望著劉雪芝和程德雲的身影抹眼淚,而她木然望著,臉上沒有分毫表情。想到程德雲拿著錄取通知書看了半晌,哼了聲說可惜不是北大清華;想到他偷偷去買了她的書,回頭又對她說寫得比金庸檔次差遠了。

——她人生的前二十七年,都在踉蹌追趕他的腳步,期望他回頭看她一眼,期望他能牽著自己的手,一路跋山涉水。

——

早上程如墨先醒過來,洗漱完出來發現陸岐然也醒了。她到床邊坐下,看著他說:「你下午走,我就不送你了。」

陸岐然笑了笑,從床上坐起來,「我在江城待了四年,對火車站比對任何地方都熟,不用你送。」

「正好我特別討厭送人,送走了還要一個人回來,要是還碰上塞車,滋味就更加淒涼了。」

「離五一也沒幾天了,到時候還要再見。」

程如墨想了想,「班導壽宴你真打算去?其實我覺得去不去都成,到時候肯定也不隻我們一個班。說句不好聽的,去了還得隨份子,扯上人情債特別沒意思。」

陸岐然看她,「你不想跟大家宣佈一下?」

程如墨怔了怔。

陸岐然笑,「好歹也算是這麼多年唯一的班對了。」

「我是沒什麼意見,可要是到時候白蘇氣得往我臉上潑硫酸怎麼辦?或者又不陰不陽地給我下個什麼套,在大家麵前一通亂說……我怕是不怕她,就是覺得要是搞得跟都市報上的狗血故事一樣挺沒勁。」

「既然不怕,那就去吧。如果她要潑硫酸,我幫你擋著。」陸岐然笑說。

程如墨笑出聲,「那千萬別,太可惜了。」

說笑了一會兒,程如墨起身去廚房下麵,陸岐然去洗漱。兩人在餐桌兩旁坐著,說起來昨晚見家長的事。

「話說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媽怎麼會這麼喜歡你呢?我覺得應該總結一下經驗,給我點參考。」程如墨說。

陸岐然吃了一箸麵,笑看她,「想知道經驗?」

程如墨點頭。

「嗯,」陸岐然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嗓,「首先第一點……」他看程如墨一臉期待洗耳恭聽的模樣,故意停了停才說,「要帥。」

程如墨撲哧一笑,差點一口氣嗆住,「那第二點呢?」

「要很帥。」

「……第三點呢?」

「有這兩點就夠了,還要什麼第三點。」

「……」程如墨無語看著他,「我發現你臉皮漸厚啊。」

「我也發覺了,」陸岐然不緊不慢吃著麵,笑說,「尤其跟你之後。像你這種逢人就炸刺的性格,不厚點不行。」

雖然是間接批評,但程如墨聽得挺高興,「那可千萬小心別厚成二皮臉了,跟城牆一樣刀槍不入。」

吃完早餐程如墨將碗洗了,就收拾東西準備上班。陸岐然也在臥室裡整理東西,程如墨往裡看了一眼,將包擱在椅子上走進去,「那我去上班了……到時候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