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2 / 2)

不是送死,是生離,大概還是長長久久的生離。

終於要走出霍國了,蘇盛錦和奚景恒一左一右扶著太後,太陽還沒溫暖起來,蘇盛錦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妃子們被破例允許送到儀門之外,像約定好了似的,到了儀門之外,女人們輕聲啜泣起來,齊齊跪在太後和蘇盛錦麵前,蘇盛錦神情冷漠沒有一絲波瀾,已等在太後鳳輦前的奚琲湛走過來做出一副晚輩的姿態,欲伸手來扶,太後看看兒子又看看媳婦,在兩人手上重重按了下才扶上奚琲湛的手臂踏上上馬石,在宮女的攙扶下坐進特意寬大舒適的鳳輦落下鮫綃簾子,蘇盛錦欲轉身,與奚琲湛的目光不經意間相遇,他的眼含笑,一如既往。

雖百般不願意,場麵還是要做,於是蘇盛錦別開臉轉向奚景恒,微微屈膝行禮:“妾身拜別王上。”

奚景恒“嗯”一聲蘇盛錦就利索平身,扶著晏璃的手臂走向自己的車駕,頭昂得高高的如同驕傲的孔雀。

如何舍不得,車輪還是開始了轉動,蘇盛錦很想撩開簾子看一眼奚景恒,手攥著簾子一角,猶豫良久終究還是輕輕鬆開了然後慢慢抻平她攥出的褶皺。

儀仗出王城十裏之外停了下來,蘇盛錦知道,奚景恒到此便要掉頭回去了,從此後,也許一生都不會再見到。

另一邊,隊伍漸漸遠去了,官道上整齊列隊的人馬卻未動,直到隊伍消失在地平線上再也看不見,此時日頭已偏西,連日來未散盡的陰霾之氣還繞在太陽周圍形成一個淡淡的灰色光暈,仿佛將太陽束縛住一般。

奚景恒不忍心轉身卻也隻能勒馬回頭,這是身為臣子的規矩。

看到王城的輪廓時陰霾已將日頭籠罩,這一次奚景恒覺得那黑色的王城並不那樣讓他歸心似箭。

王宮裏總覺得空落落的,他到壽安宮臨華殿轉了轉,兩宮的宮女太監們正忙著掌燈,很快,都會燈火通明。近侍太監來請晚膳,奚景恒胃口全無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喝了一句“下去”。

“子軒哥哥,該用晚膳了。”他所熟悉的清脆聲音今天帶了重重的鼻音。

奚景恒抬起頭,眼前是他喜愛的女子,是他成了親也忘不掉的女子。即便如此,今天他也並不想見到她,以及任何人。

“微雲,你先出去吧。”奚景恒說道,他的話卻阻止不了眼前的閔微雲,她固執地讓太監和宮女將飯菜擺好,很精致,四菜一湯,都是他喜歡吃的。

做完這一切,閔微雲已氣息微亂,奚景恒命她坐下一同用膳,閔微雲在他身邊坐下,太監趕緊添了一副碗筷。

奚景恒提筷卻不能下箸,他微微皺了眉,有些煩躁,此時他身處溫暖明亮的宮殿,眼前是可口的精致美食,可他的母親和妻子卻在沿途的驛站,沒有舒適的床沒有成群的宮人,連飯菜也一定不合口。哦,對,蘇盛錦那麼細心定會提前打點好母後愛吃的飯菜,而且,她也一定會仔細勸慰母後。

“子軒哥哥,你用些吧,午膳便沒用,晚膳也不用怎麼受得了。”閔微雲溫柔的拉起他的手,不想奚景恒卻一下子甩開了,閔微雲眨了眨眼又紅了眼圈,哽咽著說道:“我知道子軒哥哥是為了母後和盛錦姐姐擔心,可是你若不好好保重,她們又怎能放心的下呢?”

奚景恒拿起碗筷,閔微雲才露出笑臉。吃完了,奚景恒推說有些累,閔微雲很識趣的退下了,殿裏立時便又顯得空曠,軍中冬日養成習慣,每晚喝些烈酒驅寒,今日因心情不好,奚景恒不知不覺多飲了幾杯,胸膛中悶悶的,熱熱的。閉著眼隻覺心裏煩躁,命宮女來吹熄了所有燈,睡下,往日裏習慣獨眠的床榻也讓他輾轉難眠,索性坐起,仍舊心煩意亂,不知怎麼,滿腦子都是蘇盛錦。

最怪異的是,他眼前浮現出了成親那日蘇盛錦的一顰一笑,她一直不敢正眼瞧他,白皙的臉頰也一直泛著紅暈,眼睛裏滿滿的溫柔笑意,可那天他明明故意將自己灌醉,醉到眼前一片朦朧隻見人影晃動,可現在眼前的景象如此真實,奚景恒伸出手,卻突然看見蘇盛錦眼中的溫柔開始結冰,冷得像邊塞冬日屋簷下的冰溜子。

是了,這才是蘇盛錦,今日這樣的場景,她臉上一絲一毫的悲傷都沒有,甚至他送出十裏之外,勒馬回頭經過她的車駕她都不曾掀簾再看看他。

驀地,奚景恒又想起一件事:那日奚琲湛在梨花園無意中說出蘇家就快在京城湊齊了的事,雖然一直遠離京城,可對京城局勢還是有所了解,知道他的嶽丈蘇太傅這幾年越來越向晉王傾斜,這自然讓奚琲湛不快,難道他竟然要收拾蘇家?那蘇盛錦前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奚景恒忽的起身,一抬眼看到牆上掛著的青泉劍,想了片刻,奚景恒命太監拿來大氅披上,一拍手,殿門外的帶刀侍衛立刻悄無聲息現身,恭敬的單膝跪地。

“出城。”奚景恒簡單吩咐道。侍衛應諾,很快消失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