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3 / 3)

傳說林少佐在學生時代熱衷戲劇表演,至今仍常常不顧危險,便衣進入租界,到蘭心劇場看戲。

“鮑先生,一年以前,我負責駐滬日軍報道部工作。有一個記者自己跑來敲門,說他願意為我們做點事情。我們調查以後發現,此人在上海名聲很壞。有人告訴我們,這個記者喜歡打聽別人陰私,道聽途說,添油加醋,有時甚至胡編亂造敷衍成篇,然後寄給當事人,要挾當事人出錢買下稿子,不然就予以公開發表。當事人為免難堪,也因為要錢不多,往往付錢了事。我們聽後付之一笑,對他給予充分信任,認為大東亞共同體和平事業即使對那種人也要敞開大門。我們給他一大筆錢,讓他在租界內辦報,協助皇軍,呼籲和平,維持秩序。日軍報道部讓他全權負責報紙出版發行。隻要求他每天早上把新印報紙派人送到虹口報道部備案。誰知此人劣性不改,拿著報道部給他的大筆資金,在租界內辦報,大肆刊登反日宣傳言論,侮辱天皇,攻擊皇軍。究其原因,不過是因為此類報道罔顧事實,蒙騙市民,卻反而很有銷路。另一麵呢,他卻另行編排版麵,東拚西湊,抄抄同盟通訊社電稿,做一份假報紙,隻印刷十幾份,送到報道部應付檢查。他以為此事盤算精細,密不透風。誰知道一個人做壞事,總有暴露那一天。”

此事是日軍報道部醜聞,一向諱莫如深,外人如鮑天嘯,怎麼可能聽說。若曉得這個故事,或發表到租界報紙,或送給重慶,日本人都要大丟臉麵。即使在漢奸圈子裏,這些也都是機密情報,值錢得很,足可拿它換個一年半載舞票,甚至以此結交重慶,想不到林少佐興致所至,為了某種戲劇效果,信口將它加入台詞中。

“那天虹口公園有人扔炸彈,蘇州河各橋北一律關閉。假報紙送不過來。報道部派人專門過橋,到租界購買報紙。騙局全盤暴露,報道部上下同事全體震怒。鮑先生,你知道後來這個家夥怎麼樣?

“我們把他交給憲兵隊。憲兵隊讓‘黃道會’到租界把他抓回來。就在新亞飯店房間裏,用榔頭把他全身上下每根骨頭全部敲碎。然後把頭砍下來,放在衛生間浴缸內,用淋浴龍頭衝洗,浸泡一夜。第二天早上,把那隻泡發得像豬頭的腦袋掛到租界電線杆上。我們警告租界巡捕房,這隻豬頭必須掛滿三天。”

林少佐從鮑天嘯口袋裏掏出香煙,倒出一支遞給他,用火柴幫他點上。又去打開門。

“鮑先生,報道部同事們都認為這個家夥欺騙皇軍,不可容忍,必須嚴懲。我與他們看法略有不同,我認為對此人加以懲罰,是因為他毫無意義地說謊。我本人讚賞富有想象力地說假話。它們通常比實話實說更有用。”

林少佐離開有煙味的房間。這個凸向街道的舞台上隻剩下鮑天嘯和我。有人在對麵樓頂觀望,有人在街上回收酒瓶,三輪車在不平的地麵上猛跳,板條箱裏瓶子咣啷啷撞擊。鮑天嘯一驚,搖搖欲墜的一截煙灰終於掉到地板上。

“鮑先生,你既是開了一個好頭,又是給自己出了一個難題。事到如今隻有講下去。一個完整故事,就算再爛也能值點錢。”

我提醒他。我認為在他那種情形下,這種話差不多就算幫了大忙。我至今都這麼想。也敢大聲告訴任何人,在審訊中我沒有說過為難鮑天嘯的話。實際上,我多多少少幫過他,這一點他自己很清楚。認真說起來,後來在審訊快要結束時,他那種做法,可以說是間接為我擔保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