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是我”(1)(2 / 2)

“世故人情,天地山川,一生受用不盡。”沈光明一字字道。

房中一時沉默。舒琅抓起自己那書卷站了起來,轉過屏風往床走去:“那就給你半日吧。我讓人帶你出去買香燭紙錢,府裏有個祭拜先人的地方,你不用在外麵跪。也沒那麼多規矩,我明日跟表舅和母妃說一聲就是。”

沈光明感激涕零,又說了一些話,磕了一些頭。

提著冷水走出去的時候,他神情已經變得平靜。

和舒琅相處一個月以來,他漸漸摸清了舒琅的脾氣。這是個很好琢磨透的狄人,看著多疑,實際卻沒有什麼心機。隻要捧他幾句,讓他不好意思,再說些真話,他很容易就會聽進去。

沈光明提著水桶在走廊上行走。舒琅這頭的侍衛很多,連續拐了數個彎,離仆人房不遠了,侍從才漸漸變少。他也懶得將水提到別處傾倒,眼看四下無人,提著就往花園裏走。

走到一半,這肥還沒潑出去,沈光明忽然聽到頭頂有衣袂拂動之聲。

他心中一凜,知道遲夜白絕不會這樣進出,連忙扔了水桶,轉身要防衛。這身還沒轉一半,那半空跳下的人便將他攬著拉到了假山後頭。

沈光明被那人抱得死緊,口鼻填滿那人身上的寒氣與體息。他慌亂中也認不出是什麼人,隻想要掙紮,那人卻忽然在他頭頂低聲說了句“是我”。

語氣是熟悉的,那口吻溫柔中又帶著一絲不耐煩,也是他熟悉的。沈光明突然就不掙紮了。他隻遲疑了一瞬便伸手以同樣的力氣,狠狠一把抱著麵前的人,一句話還沒能說出,眼眶就已經濕了。

他突然覺得充滿勇氣,能對抗天地間一切困厄,而又似乎羸弱癱軟,需在唐鷗懷中才能站立。

兩人一聲不吭,緊緊抱著。沈光明此時此刻才感受到自己這多日以來的恐慌、懼怕、絕望捕獲了一個出口。它們瘋狂地想要朝那個出口湧去,他控製不住自己。唐鷗正十分溫柔地撓著他腦後束起的長發,忽然聽到懷中的人吞聲哭了出來。

“……沈晴沒有事,少意盟也沒事。”唐鷗歎了口氣,問他,“你呢?那世子是不是常常欺負你?我幫你揍他?”

沈光明揪著他衣服不停搖頭,咬牙不敢出聲。一旦開口,定是崩潰的哭泣,他不願讓唐鷗看到自己這沒用的模樣。

隻是他對方大棗、柳舒舒,對林澈和沈晴、對唐鷗的思念,被無人傾聽的孤獨和茫然的恐懼催化,終於在此刻從他軀體裏生出來,將他緊緊纏繞、密密覆蓋,竟無一絲喘氣的縫隙。

“你讓我嚇壞了。”唐鷗仍在輕聲說話,“若這裏再找不到你,我隻能買一匹馬,出城往狄人那邊去了。遲夜白以為我是奉了林少意的命才來找你的,讓你難過了。”

沈光明搖頭,鬆出一隻手抹去自己的眼淚鼻涕。

“好好練功了麼?”

他點頭,用力吸鼻子。

“有進步嗎?”唐鷗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笑意,“想喝我的血嗎?”

沈光明笑不出來。他搖著頭,哽咽著說不喝,絕對不喝了。唐鷗捏了捏他的耳朵,是非常親昵的動作。沈光明抬頭看唐鷗,看自己每天夜裏都要輾轉想上幾次的人。

視線被淚水糊得一片混亂。他眨了幾下眼睛,才清楚看到唐鷗。唐鷗正垂眼看他,沒有穿夜行衣,沒有麵罩,身上甚至還有隱隱的酒氣。但他英俊臉龐仍和沈光明記憶中一模一樣。寒冷的月光與花園中昏暗的燭光交融在一起,將唐鷗的半個臉龐照得清楚,連帶他眼裏的神情。

沈光明這一生從未在別人那裏見過這樣的眼神。以前沒有,以後也許也不會有。

唐鷗迅速垂下眼皮,閉目又伸手將他抱著,深深吐了一口氣。

“太好了,你沒事。”他不停重複說著兩句話,“辛苦你了,我知道。”

沈光明拽著他衣裳,聽到他胸腔中震動的聲音。唐鷗體內的髒器仿佛被那兩句簡單的話鼓噪起來了,怦怦蹦個不停。沈光明抽著鼻子。他今夜很難過,卻又很高興;好像明白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麼都不確定。

“聽說你要永遠侍奉在狄人世子和王妃身邊?”唐鷗突然問他,“不跟我回中原了?”

“當然不是!”沈光明連忙拋去心頭種種,辯白道,“我隻隨口一說,你知道我不可能呆在這裏的。”

“那,跟我回去?”唐鷗問。

“跟你回去。”沈光明答。

唐鷗仍搓著他的耳朵,一雙眼睛裏帶著笑意,卻又十分複雜。

“信你一回罷。”他說,“小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