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那玩意兒。要打架呢,誰戴那種玲瓏物件。”說起打架,林澈再次興致勃勃,“你別攔我了啊。待會兒搬完書冊我就去前邊兒找哥哥和爹爹。辛家堡的人肯定沒見過我的林家槍法。……你也沒見過對不對?”
沈光明一路走得小心謹慎,連連點頭:“對對對。”
“將劍法改練成槍法的我還就知道我一個。”林澈驕傲道,“待我入了江湖,必定能成一代女俠。見識過林家劍法的人多了,知道林家槍法的可一個都沒有。”
沈光明靈機一動:“那要是誰見過你的林家槍法,你是不是就要娶——不不,就要嫁給他?”
林澈聞言一愣,隨即認真思索了片刻。
“那可說不定。他若是跟我哥哥人品差不多,我倒是也願意。”林澈開心笑道,隨即立刻變臉,惡狠狠衝沈光明說,“絕對不是你!我當時那樣說是因為不想嫁給唐鷗。不過你人也挺有趣,咱們像現在這樣做朋……”
沈光明:“我知道!”
兩人已來到書閣門外,林澈走到石像邊上,伸手從它口裏掏東西。
“這兒倒是有根鐵絲……我小時候偷偷溜進書閣睡覺,為開鎖才悄悄藏的。書閣大門的鎖頭可難不倒我,不過這鐵絲那麼軟你真能打開那機關麼……”她絮絮叨叨地說話。
沈光明站在門口等她,心道世上的姑娘家莫非都這樣多話?沈晴也是。他不討厭多話的姑娘,尤其是又好看又多花的姑娘。
沒聽到林澈的嘮叨,他轉頭問:“掏著了沒……阿澈!!”
林澈沒有回答。她靠在那座獅子石像上,水色的外衣上暈開一大片烏黑的血跡,一片雪亮劍身從胸前穿出。書閣廊下掛的燈籠把劍上的血也映得清清楚楚。
手裏的鐵絲落了地。林澈看著沈光明,萬分艱難才啞聲喊了句——快跑。
百裏疾將長劍從少女背上抽離,抬起一雙絕無溫度的眼睛看向僵立的沈光明。
“後廚為何沒人?”柳舒舒與方大棗來到廚房,卻沒發現任何形跡。
方大棗四下察看,發現廚房暗道已經被鎖死,隻能從內側打開。
“人應該已經轉移完了。他們三個去了別處。”方大棗起身道,“走,去找。順便注意是否有百裏疾的動靜。”
柳舒舒隨他走出去,一邊將腰上的鐵塊卸了下來,重重扔到地上。
“你還帶著這玩意兒?”方大棗笑問。
“每天不練上幾回,功夫就懈怠了。你呢?”柳舒舒問,“你以前可沒有那麼俊的輕功,跟誰學的。”
“從小就學了。這是防身保命的功夫,可不能輕易現在人前。”方大棗衝她擠眉,“你見過了,得嫁給我。”
“下輩子吧。”柳舒舒哼哼地笑。卸了腰上負荷,她移動得更為快速,很快就把方大棗落下了一段距離。
書閣距離後廚不遠,柳舒舒發現書閣周圍的燈光全滅,四周一片昏暗,看不出什麼。空氣中彌漫著火彈與火箭燃燒的火油氣味,氣味複雜。她捏了捏鼻子,從書閣前麵轉身走了。
方大棗正好趕了上來:“這兒有什麼情況?”
“沒有。書閣的燈都滅了,估計是不想讓辛家堡的人將它作為目標吧。”柳舒舒道,“快走,去花園那兒看看,我記得那邊也有一條暗道,他們幾人說不定在那邊避難。”
沈光明被百裏疾壓在書閣的牆上,緊緊捂著嘴。
他聽見了柳舒舒和方大棗的對話,但苦於發不出任何聲音,無法呼救。眼看兩人很快去遠了,他脫力地閉上眼睛,徹底絕望。
百裏疾鬆開手,將他扔在地上,順手點了穴。
書閣一樓的書冊已經搬去了大半,百裏疾一言不發,轉身在閣中細細察看。
他將林澈的屍身也拖進了閣子,和沈光明放在一起。沈光明腿動不了,好在手能活動。他將林澈小心抱在自己懷裏,幫她將淩亂的頭發按平。那比他所預計的還要沉重的身體仍帶著活人的溫度。林澈雙目圓睜,手上都是捂著傷口而沾的血。
沈光明抹下了她的眼皮,擦去她臉上和手上的血跡。他緊緊依著少女的臉頰。想說話安慰她,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現在隻希望沈晴不要過來,千萬千萬不要過來。
“哭了嗎?”百裏疾站在二層,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沈光明閉著眼睛沒搭理他。
百裏疾笑了幾聲,轉身繼續查看書閣內部的狀況。書閣下三層是藏書處,上三層是學堂和書房。頂上還有半個天台,黑沉沉天光壓下來。
他點亮了火折子。
書閣太適合點火,甚至不需要助燃的東西。
百裏疾站在六層的平台上,將火折子扔下。
燃燒的火種一路輕飄飄地往下落。百裏疾倚在天台的樓梯口子上喘氣。他感覺胸腹上的傷口又崩裂了,溫暖新鮮的血液緩慢浸透衣裳。火種將要落到書堆與紙頁上了。百裏疾轉頭看著沈光明。是直接殺了他比較好,還是讓他在火場裏葬身比較好,百裏疾正在思考。
就在火種接觸紙頁的瞬間,沈光明突然從他眼前消失了。
百裏疾:“!”
沈光明放下林澈、翻身站起、撲向火源——竟在呼吸之間全部完成!
他在那火源上滾了一滾,將剛燃起來的火壓滅了。手背被火燎傷,沈光明從書堆上站起,抬頭冷冷看著百裏疾。
“好,真好。”百裏疾笑道,“你功夫不錯,進步很大,竟學會衝穴了。”
沈光明仍舊一言不發。
為衝開穴道,他將大呂真氣全數調動起來,如今五內翻騰,身冷如冰,隻能勉強站穩。他自然知道百裏疾會看出自己的外厲內荏,但身後還有林澈的身軀,周圍都是林澈要保全的書冊,他不能退一步。
百裏疾從腰上抽出軟劍,手腕一抖,那劍便硬直地繃緊了。劍身上仍有林澈的血,他甚至無心擦拭。劍光一凜,他提劍從六層飛躍而下,直直砍向沈光明!
沈光明閃身避過,百裏疾的劍卻似附著雙目,劍尖緊緊黏著他一路追逐。
那劍來勢洶洶,他最多隻能勉強躲過第一招。眼看劍身就要橫著劃過自己腰身,沈光明突覺手上抓住了一個長形物體,連忙拿起格擋。擋下一招之後他順著將那物由著力氣拋出去。
長形的鎮紙飛出,撞在百裏疾的肩上,令他不由退了一步。但他手上的劍也同時飛向沈光明。雖然兩物一重一輕,但百裏疾內力綿厚,那薄刃紮入沈光明手掌之中,又帶著他深深切入牆壁。
“出劍收劍,圓潤如一。”百裏疾揉揉自己肩膀,“你這是秋霜劍的起手式秋水一色。唐鷗把這個也教你了?可惜形似神不似,唐鷗用這招能殺人,你卻隻能傷我油皮。”
沈光明的左手手掌被劍紮穿,血很快流了他一袖子。百裏疾見他咬牙忍耐,也懶得與他再說話,直接從懷中又掏出一個火折子。
“我方才還在猶豫,是直接殺了你,還是讓火慢慢燒死你。堡主說要留你,可我不喜歡。你的內功詭怪邪氣,留著會是大患。唐鷗若是怒了,來找我便是。”他將火折子點燃,回手拋入書堆之中,“慢慢燒死吧,這樣更像當年。”
沈光明痛得半個身子都失去了力氣,貼在牆上瑟瑟發抖。
“……你呢,你想怎樣死?”百裏疾背後已熊熊燃起了烈火。書頁幹燥發脆,在火裏發黑卷曲,燒得幹淨。
沈光明見他豎起了手指。
“一是被火燒死,就像辛家堡的大多數人一樣。”百裏疾緩緩道,“二是被我殺死,就像當年我的義父一樣。”
沈光明驚得連疼痛也忘記了:“果然……果然是你做的!”
“不然我如何學得虎爪?”百裏疾走上前,拍拍沈光明的臉,“你們不也早就猜出來了麼?”
沈光明喘著氣,心裏有許多問題想問。眼看就要死了,他也不甘心留著這些問題過清明。
至少回魂之夜,他還能將這些事情告訴唐鷗或林少意等人。
“他是你義父,救你養你教你,你怎麼能殺他?”沈光明怒道,“禽獸不如!蛇蠍心腸!忘恩負義!雞鳴狗盜!為虎作倀!……”
他不知此時此地此情用什麼詞語比較好,於是一股腦地將自己懂得那些不好的話都說完了。
百裏疾被他逗得大笑。
“他於我有恩不假,但他要暮雲自毀武功,汙蔑夫人婦道有損,那是不對的。”火又熱又燙,百裏疾換了個位置站著,繼續跟沈光明說話,“凡事都有因果。他那樣的下場……不過是惡因釀造的惡果。”
他的麵龐在火光中顯得十分平靜,但沈光明卻從他口吻與眼神中感覺到了一絲異樣的情緒。
“……你幫辛暮雲做了這麼大的一件事,為什麼他對你還是不好?”沈光明愣愣問,“你的傷還沒好,我看到的。血又流出來了。”
百裏疾低頭按著自己的傷:“因我對他也不好。”
沈光明頓了頓,小心問道:“那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話?你點了火殺了人不是應該立刻離開麼?故事裏凡是做了壞事又留下來的人,最後都沒什麼好下場。”
百裏疾點點頭:“等火燒到二層我便走了。你瞧,你我還說了那麼多話,我更將那些秘事告訴你,也算送你上路了。”
沈光明貼著牆壁,一言不發。
在書閣劈啪亂響的聲音中,他敏銳地聽到了書閣之外的某處傳來的聲音。有人正翻過花園的院牆,疾奔而來。
長劍一抖,百裏疾突然出手,從牆上拔出了那把薄劍。沈光明手掌的傷口失去了堵血的東西,頓時又湧出一大汪鮮血。
就在百裏疾轉身麵對書閣正麵的時候,書閣南北兩側的窗戶同時被人從外破開——方大棗和柳舒舒一齊衝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