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這裏等你。”沈光明說。
唐鷗點點頭,進去了。
沈光明在外麵站了一會兒,隱約聽到房中有壓抑的哽咽聲,連忙又往外走了幾步,直到聽不見裏麵聲音才停下。
他也學唐鷗一樣蹲在地上,發現夜黑得可怕。這濃墨般的黑仿佛有重量,將他沉沉壓著,喘不過氣。
蹲一會兒站一會兒,沈光明用小樹枝扒拉地上的石塊,這時聽見唐鷗走了出來。
他連忙站起來,轉身看著唐鷗。唐鷗紅著眼,沈光明有些尷尬,連忙又低下頭。
該說什麼好?或者,現在該不該說話?
還沒等他想出答案,唐鷗突然伸手將他抱住。
沈光明頓時僵了。唐鷗緊緊地將他抱著,垂頭把腦袋埋在沈光明的肩上。他力氣之大,令沈光明渾身緊繃著,骨頭嘎嘎生疼。
沉重的呼吸聲在他耳邊響起。沈光明卸了力,任唐鷗將他攬在懷裏。
過了許久唐鷗才將他放開。
“你怕嗎?”他啞著嗓子問,“對不起,帶你來是想幫你,但是現在反而讓你受驚嚇了。”
“不不不。”沈光明連忙擺手,“沒有沒有沒有。”
他心裏忽的很難過,也想說些什麼來安慰唐鷗。可是他不知道此時此刻說什麼比較好。以往的伶牙俐齒,現在全都不管用了。
唐鷗看著他神情,又摸了他腦袋一把。
“小笨蛋。”他說,“你去換個衣服吧,身上都是血。換了之後,到師父房間裏拿幾件衣服過來。我……我給他收拾一下。”
“我陪你!”沈光明連忙說。
唐鷗沒出聲,隻點點頭。
第二日白天,沈光明上山察看情況的時候發現和尚們都不見了。
唐鷗很平靜:“走就走了。他們是回去報信的。隻要性嚴和照虛在,少林寺逃不掉。”
他正在寫信,說話間已寫完,拿出信封把信裝好交給沈光明。
沈光明看到信封上是一行遒勁大字:少意盟林少意親啟。
“讓少意盟來主持公道麼?”沈光明問。
“是的。林少意是我摯友,也是武林盟主。師父隻有我一個弟子,他生性淡泊,江湖上也沒有相交較好的人,而且少林寺地位不同於一般幫派,這件事還得要他出麵才能討回公道。”唐鷗沉聲道。
他昨夜為張子橋收殮的時候又哭了幾回,聲音仍嘶啞著。
“你去幫我送信。騎馬到鎮上驛站交給少意盟的人,就說是我給他們盟主的信,加急。”
沈光明連忙點頭,轉身就要走。唐鷗拉著他:“過來。還發燒麼?”
他伸手去摸沈光明額頭,被沈光明躲了過去。
“有點兒發熱,沒事。我行的,你在家裏不要亂跑,看緊那兩個和尚。”沈光明舉著信衝他揮揮,跑出去了。
送完信之後沈光明立刻又趕回子蘊峰。唐鷗到山下農家那裏買了一副棺材,將張子橋小心地放了進去。昨夜他和沈光明為張子橋縫合了身上傷口,又換了衣服梳好頭發,縱然如此,張子橋屍身仍青斑點點,體內的淤血透了出來。
“怎麼弄死性嚴才好?”唐鷗這樣問沈光明。
沈光明忙給他出謀獻策,說了許多江湖上駭人聽聞的事情。唐鷗似聽非聽,隻跪在火盆前一張張地燒冥紙。
冥紙也好、身上的孝衣也好,都是山下跟農人買的。子蘊峰上不備這些東西,就仿佛張子橋和唐鷗從來也沒有想過,這個年歲,這個時刻,這座鬱鬱青青的山峰上,會掛起白燈籠。
一整日唐鷗都懨懨無神,沈光明東奔西跑地做了許多事。夜間兩人為張子橋守靈,沈光明小小聲地跟他說自己從方大棗那裏聽來的江湖事,分散唐鷗的注意力,好讓他別那麼難過。
火盆中,火焰一口口吞食著冥紙,盤底又積了一層細幼的黑灰。
“師父那時候跟我爹說,給他五年,他能教出個頂天立地的好孩子。可惜十年過去了,我仍未頂天立地。”唐鷗輕聲道,“十年裏,我隻回過一次家,因為我娘生病了。每年春節都和師父在山上過,他做好看但特別難吃的兔子饅頭,我不想浪費糧食,隻好都吃下去……”
沈光明:“你,你別想這個,想些別的好嗎?”
唐鷗便問他想什麼好。
沈光明正思忖著,突然聽見屋外傳來極為清晰的衣袂飄拂聲。
“什麼人?”他頓時一驚,“和尚來救人了?”
話音剛落,唐鷗已起身衝了出去,火盆都被他踢翻在地。沈光明連忙撲滅地上的火苗,將火盆扶正,突聽外麵傳來唐鷗極悲痛的一聲“師父”。
沈光明一驚,抬頭看看眼前的棺材,立刻推門跑出去。
門外月色清涼。一個滿頭灰發的人站在月輝之中,容貌與張子橋絲毫無異。
“我不是他。”那人開口說話,聲音極為嘶啞難聽,令人毛骨悚然,“唐鷗,帶我去見你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