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未站穩,唐鷗已經殺到眼前。
唐鷗一把長劍使得呼呼生風,照虛矮身下腰,險險躲過兩招。但下一刻劍尖已經在他右臉劃了一道,鋒利的疼痛令照虛頓時皺了眉。
張子橋因青陽祖師之徒的名號而聞名江湖,但真正令眾人尊稱他一聲“大俠”的,卻是他自創的秋霜劍。秋霜劍共十二招,招招淩冽犀利,如秋風刺骨,劍劍奪命。當日張子橋憑著這門劍法,隻用兩招便取了西北鑽地鼠這個大惡人的性命,前去圍剿的江湖人紛紛稱奇。唐鷗身為他唯一一個徒弟,自然盡得秋霜劍真傳,每一下都是殺招。
照虛手上沒有武器,隻將一套心意拳試出來,一時間竟和唐鷗戰得不分高下。
心意拳是少林外功之一,本是少林弟子強身健體的功夫,但照虛練就了一身渾厚的羅漢神功,內力源源不絕,敦實厚重,與唐鷗輕巧快捷的劍法恰好互為補充,毫不落下風。
他邊戰邊說話,語速平緩,絲毫不見淩亂:“唐少俠,劍下留情。”
唐鷗本來隻想擒了照虛再說,但見照虛一身武功不在自己之下,心知若不使出真功夫,是沒辦法壓下這個人的,心念一轉,突然抽劍回撤。
照虛的招數突然沒了對手,也立刻收了起來。然而他收招到半途,唐鷗突然又以更快的速度猛攻過來。長劍毫無花巧,直指照虛麵門。照虛仍使出心意拳格擋,眼前卻突然間消失了劍影。
糟糕。他心頭一動——秋霜劍的第三招瓜洲橫渡,是十分狠辣的殺招。
劍不是收回去了,而是因為唐鷗鬆手而往下墜落。然而隻下墜半瞬,唐鷗已反手抄起,利落橫掃!
僧衣立刻被劍尖劃破,血珠迸濺。
這一招出其不意,從來難防。照虛捂著腹上創口,失聲道:“好一招瓜洲橫渡。當日張大俠以這一招切了鑽地鼠的腦袋,今夜唐少俠隻傷了我油皮,慈悲,慈悲。”
他邊說邊笑,渾身功力都撤了,在原地搖搖晃晃。唐鷗的劍極快,傷著的時候並不疼,然而已入肉兩寸,血汩汩地流了出來。
唐鷗握劍,在他肩上又刺了一下。照虛被他釘在牆上,動彈不得。
“和尚,你說得對。”唐鷗雙目赤紅,咬牙恨道,“你在阿鼻地獄中輾轉萬年,也不足以償我師父的命!”
照虛低頭道:“罪過,罪過。”
唐鷗行動極快,輕功又好,他自認聽力絕佳,竟然也避無可避。第一招避不過,兩人的對峙也迅速有了勝負,照虛似是沒了精神,輕聲道:“殺張大俠的雖是性嚴師叔,但唐少俠說的很對,助惡者,比惡更甚。”
“……你想讓我殺了性嚴?”唐鷗立刻聽出他話中隱藏意思,“不可能!這樣幹脆便殺了他,太便宜你們少林。你們既然敢做出這樣的事情,便要想好付出怎樣的代價。”
照虛抬頭慢慢道:“唐少俠今日一時慈悲不殺,隻怕他回了少林寺,將生不如死。”
唐鷗一愣。照虛臉上並無恨意也無悔痛,竟是一派平靜。
兩人無聲對視間,唐鷗聽到山道上傳來淩亂的腳步聲。
和尚們全都跑了上來,看到眼前場景,都是一驚。
唐鷗將多餘的繩子切了,把照虛也綁實,隨後掃了眾和尚一眼:“一個都別想走。”
他臉色極差,氣勢凶狠,和尚們見帶頭的照虛被他傷得渾身是血,一時都不敢擅動。
唐鷗綁了這兩個人,在院外走了兩圈,被憤怒壓下去的悲痛才慢慢浮上來。他想起還未去看師父,應該去看看的——但念頭雖起,腳下卻動也不動。
他確實一生順遂,親人朋友和樂平安,家族富庶繁華,今夜竟是他第一次親曆摯親之人的死亡。
唐鷗把和尚們都打暈了,將就扔在山上,隨即肩上扛著昏迷的性嚴,手上拖著一路淌血的照虛,慢慢往山下去。走了一半他便看到沈光明在山道上發抖。沈光明拿著兩根火把正往泥地上碾,腳下是幾個熄滅了的火把,原本滿是血跡的臉都紅腫了起來,似是被人狠揍過一頓。
“在幹什麼?”唐鷗沉聲問。
沈光明抬頭呆呆看他一陣,連忙扔了火把,走到他身邊。他的身體是熱的,在冷風中顯得更加溫暖。唐鷗被他依靠著,心頭突然生出了一些勇氣。
“我去看看師父……”他說,“你,你陪我嗎?”
“我陪你。”沈光明連忙說。
唐鷗把性嚴和照虛都扔在柴房裏分開關著,和沈光明一起往練功房走去。
他在練功房門外徘徊了很久。沈光明開了玲瓏鎖,站在門邊怯怯看著他。唐鷗蹲在地上,大手撐著額頭,急促呼吸,卻什麼都說不出聲。
夜越來越深了。蟲鳴在濃黑的夜色裏一層層響起,令黑暗更加密不可掙,將人團團圍困。
沈光明手裏舉著一根蠟燭,蠟油滴了滿手,卻不敢放開。他站在練功房門外,將蠟燭高高舉著,為唐鷗照亮他和練功房之間的空白地麵。
唐鷗蹲了許久,終於站起來。他走過沈光明身邊的時候從他手裏接過了蠟燭,把蠟油小心從他手上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