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此生所求的也不過是這樣的事情而已:孩子能活著,好好地活著。這世上萬千景致,最好他都一一見過。
“謝謝仙人、謝謝……”吳小銀嚅嚅說著,忽然又覺胸中有些異動:有另一種活潑的歡喜正在升騰。
她此時才記起,自己懷裏還藏著一顆心,那顆心現在也為她和她的阿泰而雀躍著。
頭發花白的婦人一麵道謝,一麵捂著自己胸口,終於低聲哭了出來。
程鳴羽手上的傷很快就好了,長桑不過念了一道咒,連痕跡都沒有留下。
長桑為程鳴羽治療的時候,程鳴羽一直看著坐在自己身邊的阿泰。
這孩子瞧著是與普通小孩不太一樣,他麵色並不紅潤,反倒透出些慘兮兮的青白,眼神也不夠靈活,時不時還會像被突然驚著一樣,猛地抬頭衝長桑喊一句“先生”。
長桑則會很快回答:“在呢。”
長桑應得耐心,阿泰每每得到了回應又會垂下頭,認真把玩手裏的幾片草藥。
“辟蛇童子……是真的見不得蛇麼?”程鳴羽小心翼翼地問。
“他天生就厭惡蛇類。”長桑仔細看著程鳴羽的手心與手臂,“其實蛇類漸漸也會害怕他,辟蛇童子化身而成的奇獸名為朦,它是蛇類的天敵。”
他頓了頓,話語中罕見地帶上了一些歉意:“我也不知……竟會變成這樣。”
程鳴羽沒吭聲。這樣的陰差陽錯,不能怪到任何人頭上。
吳小銀化身巨蛇四處亂竄的時候,把應春的煙墅也給弄壞了。應春在這兒找到伯奇和穆笑,想讓他倆幫自己忙,重新恢複煙墅。她帶來了一堆玉蘭花小人,在阿泰身邊咕咕唧唧地說著誰都聽不懂的話。
“那蛇還在下麵呢。”應春說,“她不肯走。”
眾人扭頭看去,果然瞧見吳小銀在遠處徘徊。她與他們隔了一個山穀,此時已經恢複人形,正孤零零一人站在林子邊緣,望向這頭。
程鳴羽扭頭問阿泰:“你認得她嗎?”
阿泰也看向了那邊,就連他身邊的玉蘭花小人都停止了喧鬧,齊齊看著他。
“不認得。”小孩用幼嫩又略帶生澀的聲音說,“但是,很久以前,好像,見過的。”
吳小銀一直看到長桑等人與阿泰離開,仍舊不舍得走。
她坐在林子的邊緣,一會兒腦袋空空地發呆,一會兒又和腦袋裏那小蛇的聲音聊天。
夜幕降臨之時,有人氣喘籲籲地走過林子。
吳小銀發現那人正是當時與山神一起壓製自己的年輕人。她知道他不是神仙,隻是普通人,於是連忙起身追上去,想跟他道謝。
楊硯池離開芒澤之後就迷了路,金枝玉葉不在身邊,他根本認不清楚夜間鳳凰嶺的山道。好不容易碰到吳小銀,他反倒要給吳小銀作揖道謝了。
跟著吳小銀走出密林的時候,吳小銀問他從何處來,楊硯池便告訴了她自己的來曆。
兩人一路閑聊,吳小銀說話也漸漸利索了。眼見楊硯池家的院子就在前方,楊硯池又回身朝她鞠躬作揖,祝她長命百歲。
“以後還有機會再見,恩公不必客氣。”吳小銀又反過來給他道謝。
楊硯池搖搖頭:“不知還有沒有機會了。鳳凰嶺山神歸位,等一切恢複正常之後,鳳凰嶺的鬼打牆應該也會消失吧?我不可能在山上住一輩子,總要離開的。”
吳小銀遲疑片刻,再張嘴時聲音有些古怪。
“恩公,你若離開,千萬別回長平鎮。”
楊硯池聞言一愣:“長平鎮怎麼了?”
他知道此時跟自己說話的不是吳小銀,而是吳小銀體內的那條小蛇。
“有一個很大的……東西已經形成,正從西南邊境朝鳳凰嶺靠近。”吳小銀壓低了聲音,“長平鎮死了太多人,已經成了巫池。那東西……它會被巫池吸引的。”
“……到底是什麼東西?”楊硯池忽然想起,之前死在長桑手底下的鬼師似乎也說過類似的事情。
“我不知道。但伯奇他們肯定曉得。”吳小銀說,“所有經過鳳凰嶺的鳥獸都在說這件事。”
楊硯池不得不認真起來,小蛇太嚴肅了。
可無奈他自己也學藝不精。
“巫池是什麼?”他挺不好意思地問。
“恨和惡的巢穴,最汙濁的根源。”吳小銀淺綠色的蛇瞳在月光下閃動亮光,“它是混沌的誕生之處。”
作者有話要說:辟蛇童子:出自南宋陸遊《入蜀記》卷二,故事還蠻好笑的。他看到慧遠法師的祠堂裏有一個塑像,手裏拿著軍持(一種器皿,和水壺很像,用於裝水洗手)站在法師旁邊,有人告訴他這位就是辟蛇童子。據傳說,這地方以前很多蛇,正是這位辟蛇童子把這些蛇收拾好——然後全扔到了湖北蘄春。
(蘄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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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蛇童子”的故事結束,明天開始“甘露仙”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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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恢複更新啦。這兩個月由於有一些三次元私事和情緒上的問題,我跳票了很久,很對不住大家。
即日起恢複日更,目標是八月完結,九月開哨向新文。
謝謝大家的耐心等候,隻有用字數來報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