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辟蛇童子(7)(2 / 3)

伯奇等人一怔,猶豫地停下了腳步。

吳小銀認出了他懷中的正是自己孩子,忽然揮動手臂把程鳴羽推開,衝著長桑就奔了過來。她已經穿上了衣服,頭發也被程鳴羽梳理好,可在意識到孩子就在前方的瞬間,她的雙瞳在瞬息間又生了變化。

烈風貼著地麵滾滾而來,揚起一片煙塵。

長桑避之不及,又不想在程鳴羽麵前傷人,幹脆抱著阿泰直接躍起,跳到了樹上。

“還給我!!!”吳小銀竭力大吼,她聲音粗糲尖銳,有如無形刀刺,入耳生疼。

程鳴羽呆了一瞬,伯奇已經揚起雙翅,蓋住她雙耳。穆笑再次驅動周圍樹枝限製住吳小銀的行動,吳小銀掙紮不已,一身剛換上的衣服已經寸寸裂開,裏頭露出斑駁的蛇鱗。

她聲音越來越尖利,似是充滿無端苦楚。

阿泰咬住了長桑的衣襟。他手上指甲又尖又長,整個人都呈現出古怪的青白之色,雙瞳如同一麵籠滿霧氣的鏡子,甚至映照不出長桑的模樣。這是辟蛇童子在察覺附近有蛇出現時產生的變化:他會化身奇獸,攻擊並驅趕自己最憎厭的蛇類。

長桑長袖一揮,不得不再次離開,這次輕飄飄落在了不遠處的山頭上。

吳小銀被穆笑控製著,始終無法移動,但她雙目赤紅,瞳仁中一道猩紅豎線,令她看起來有如鬼魅。

“把阿泰還我!!!”

她的憤怒與焦灼驅動了體內蛇怪的內丹,蛇尾終於衝破障礙掙出,重重拍打在地麵上。

瞬息間,群山搖動,萬獸驚鳴。

程鳴羽頭疼欲裂。她被吳小銀的聲音嚇得不輕,但此時鳳凰嶺的異動更令她渾身難受,胸口仿佛憋著一團散不開的淤氣,令她呼吸急促,喘不過氣。

“我來解決它。”伯奇在她身邊說。

程鳴羽看著伯奇:“……怎麼解決?”

伯奇的神情很詫異,仿佛她問了個不必要的、甚至不值得的問題。

“殺了她。”伯奇說,“這很容易。”

程鳴羽咬了咬牙,一把推開伯奇,幾步跨過去,撲到了吳小銀背上。

蛇鱗與粗硬的樹枝劃傷了她的手臂,但她仍緊緊抱著吳小銀背脊,雙手幾乎立刻探入了吳小銀的體內。蛇怪的內丹正在不斷發熱滾動,她不得不死死地抓握著它,不顧手掌上灼傷的痛楚。

“阿媽!你冷靜!”程鳴羽握著那顆瘋狂掙紮的內丹大叫,“阿泰活了!是長桑公子救活的!你看到了!”

內丹如同一枚燒紅的碳,在程鳴羽手心打轉。

在半明半暗的視線裏,程鳴羽看到自己捧著那顆內丹,火一直燒到了她的手臂上。吳小銀站在她麵前,仍是人類模樣,一雙眼睛裏卻淌下汩汩血淚。

“他真的活了。”程鳴羽啞著聲音說,“阿媽,你好好看看,阿泰就在這裏。”

瘋狂旋轉的內丹慢慢平靜。程鳴羽頭暈目眩,被人從吳小銀背上拉開。她雙手血肉模糊,後頸和後腦勺又麻又疼,幾乎抬不起頭。穆笑先是拎著她衣領,後來發現不行,隻得伸手扶著她,讓她慢慢靠在自己身上。

吳小銀終於冷靜了。她拖著半截蛇身,仰望著山頭上的長桑公子。

遠離了吳小銀,長桑懷裏的阿泰也平靜下來。長桑把他放到地上,牽著他的手好讓他站著。

吳小銀呆呆看著阿泰,又似驚喜,又似懷疑:“阿泰?”

但小童沒有回應她,隻垂頭愣愣瞧著她的半截蛇身。

吳小銀沒料到自己的孩子竟長成了這麼大的孩童,癡愣片刻後,忽然撲地跪拜,感謝長桑。

長桑的聲音遠遠傳來,他在說辟蛇童子的事情。

在長桑的話裏,程鳴羽慢慢從手掌的疼痛中緩過來。她眼睛都紅了,眼淚一直在眼眶裏打轉,雙手又累又痛,但又無計可施。楊硯池從後麵走上來,撕了自己衣角的布料給她包紮,但被穆笑攔下了。

“不需要你。”穆笑瞥他一眼,“長桑會治。”

楊硯池扭頭問程鳴羽:“疼不疼?”

但程鳴羽沒仔細聽他說話,隻是一直看著那邊的吳小銀和長桑。

“我幫不了她。”她低聲說著,眼中盡是沮喪與不甘。

長桑一口氣將辟蛇童子的事情說完,吳小銀直起身,遠遠地盯著他。

“阿泰是死了,對不對?”她問。

“……是的。”長桑回答。

“他現在也不算活著?”她又問,“可他能走路,能說話,還能跟著神靈,是麼?”

長桑點點頭。阿泰扯了扯他的衣角,喊了聲“先生”,小聲說:“這個姨姨,我,不喜歡。”

聲音很小,吳小銀沒聽到,長桑卻聽得很清楚。他的倨傲消失了,臉上倒顯出些不好意思來:“不不,小孩,這是你……”

後麵的話他沒好意思說出來。他摸了摸阿泰的頭,對這個自己做出來的小人兒,頭一次生出了莫名的憐憫。

吳小銀沒有再暴怒。她體內蛇怪的內丹開始緩慢運轉,猩紅的雙瞳也漸漸變為淺綠,渾身戾氣盡數消失,眼前隻是個拖曳著蛇尾的中年婦人而已。她其實還是傷心的,但又不敢在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麵前流露:她知道他們不在意。

但她也知道,自己這傷心裏頭還有說不清的高興:阿泰早就死了,這事情她自己再清楚不過,埋葬阿泰的就是她。可他現在還能以這種姿態活著,又是被仙人救活的,她又有什麼不滿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