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3 / 3)

馬春霞長籲一口氣說:“述生,這教訓,你要是不提起,我真是不想說。細想想,這個魏曉蘭太歹毒了,你知道這頂右派帽子底下扣的是什麼嗎?”

“情仇!”賈述生說,“現在已經不言而喻了,我讓她轉給你的定情物她沒轉,我來北大荒後寫給你的信都讓她截了,她蓄意製造了一個你已不理睬我、拒絕我追求的假象,以為千裏迢迢來到北大荒向我求愛,我會像接受雪中之炭一樣喜出望外,殊不知我鎮靜自若,終於等到了你的來臨。也正是你的來臨,在她心裏種下了情仇,借反右鬥爭的機會,抓住兩件事兒給我來了個無限上綱……”

“這樣看來,我倆的愛情可就太珍貴了。付出這麼多代價,才換來了咱倆的真心相愛,應該好好珍惜,應愛出個樣子來,愛出個相應的價值來!”馬春霞見賈述生默默走著,腳步是那樣沉重,一轉話題說,“我們相愛的價值中全盤托著魏曉蘭的卑鄙,卑鄙到光有一捺沒有一撇,構不成一個‘人’字了!”

“春霞,”賈述生左右瞧瞧,又回頭瞧瞧,見沒有人影,說,“這話咱倆說到這裏就拉倒,以後就讓它爛在肚子裏吧,千萬不能再提起了!”他警覺而又凝重地歎口氣說,“哎,這可真不像在戰場上,有多少勁兒就能使多少勁兒,有多少智慧就能使多少智慧。也怪我,說話辦事……”

“述生,不提這些了!”馬春霞抬頭看看太陽說,“天不早了,咱們往回走吧,我趕回分場找魏曉蘭,要求調到二隊,幹什麼都行,同時也申請要個小鴛鴦房,申請結婚。”

賈述生點點頭:“你要覺得去說不妥,或者說,不方便的話,就讓高大喜場長和她去說。”

“沒問題吧,她會同意的。”馬春霞說,“我不在分場機關,要求到基層當一個普通勞動者總可以吧。”

賈述生見快要進居住區了,再也忍不住激動與感激,一下子把馬春霞摟抱在懷裏親吻起來。

“魏書記,”馬春霞在辦公室找到了魏曉蘭,“我要求調到二隊去,這是申請報告。”她說著把申請報告遞給了魏曉蘭。

魏曉蘭正伏在辦公桌上看文件,故作隨便地抬起頭,又故作熱情地滿臉堆笑:“喲,春霞妹來了,請坐,請坐。”

“魏書記,不坐了,”馬春霞被她的熱情弄得有些尷尬了,推辭說,“同意的話,請您在我的申請報告上簽個字,我好拿著到二隊找孫隊長報到。”

“喲,”魏曉蘭收回堆在臉上的笑容,問,“要求到艱苦的第一線去?”

馬春霞瞧著她沒有吱聲。

“不,”魏曉蘭又改變了口氣,“是為了愛情吧?”可以聽出,那口氣裏帶有點兒冷嘲熱諷的味道。

馬春霞還是瞧著她不吱聲。

這一瞧,魏曉蘭倒覺得尷尬了,皮笑肉不笑地起身離開辦公桌說:“春霞,組織上對待賈述生的問題,不能采取株連政策,何況你和賈述生還沒有結婚,隻是戀愛關係。咱們之間還是階級姐妹。從這個角度來講呢,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不是我要占這個分場黨委書記的職務,而是賈述生一下台空了這個位置,我不占別人也要占,我占比別人占對你和賈述生來說還要強些。我們畢竟是老鄉嘛,俗話不是說,人不親土親嘛,土一親自然人就親了。賈述生的事兒,我是想貼貼大字報,讓他警惕一下就是了,話寫得嚴厲一點兒,主要是想引起他高度重視,我幹事兒就幹在明處,也不知是誰還往上捅,又捅得這麼大……”她見馬春霞愣著不吱聲,走上前一步又說,“我剛接任很忙,等過幾天去看賈述生……”

“魏書記……”馬春霞不耐煩地截住魏曉蘭的話,用請示的口氣說,“你就看在人不親土親的份上批準我去二隊吧,也請你幫我和孫隊長說說,叫他分配給我們一個小鴛鴦房,我們準備春節前和大家一起結婚,參加集體婚禮。”

魏曉蘭渾身每個細胞裏都充滿了醋意和積怨,一下子變得很嚴肅地說:“春霞,對於你和賈述生你們個人來說是戀友關係,對於你和分場黨委來說,是一個共產黨員和黨組織的關係。我從愛護關心你的角度說,這兩者關係你是很難處理好的,但是,我作為黨委書記又不能不在政治上關心你。剛才,高大喜場長來我這裏說了,也是為你說的這件事兒,讓我批評了。他名義上是關心你,實質上是在坑害你呢。你想啊,賈述生剛打成右派,可以說,他身上右派味兒正濃,就像一塊臭肉剛爛到頭,放在地上,隨時都可以去感染別人,尤其你,受感染的機會可能更多,等太陽曬一曬,風吹一吹,細菌不多了,再去接觸,受感染的機會就少了。我打這個比方可能不恰當,實質就這麼回事兒,我才真是誠心誠意對你好……”

馬春霞急著問:“魏書記,你不同意我調到二隊?”

“你聽著,”魏曉蘭轉身從辦公桌上拿起一份通知說,“國家為了更好地支持我們開發建設北大荒,新建了一所北大荒農墾大學,馬上就要開學了,通知發到了總場,要求每個分場選送一名有各方麵基礎的青年去上大學。這可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國家出錢培養,我考慮再三,還是派你去為好,隻是讀大學這四年期間不能結婚了,你看怎麼樣?”

“我……我……”馬春霞像被雷電擊了一下,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說,“我不去不行嗎?”

魏曉蘭把通知往桌上一摔說:“不行,這是組織的決定!”

“我不想去……”馬春霞說,“我……”

魏曉蘭說:“我知道你離不開賈述生,那畢竟是個人的事情,作為一名共產黨員,要無條件服從組織的決定……”

此時,魏曉蘭像是有兩個心眼兒在活動,一個在支使著嘴對馬春霞說話:“……不去?!不去試試……”另一個心眼兒卻暗暗發恨:“我讓你要鴛鴦房,讓你結婚,讓你發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