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一箭了恩仇(3 / 3)

大化頭陀去後,父女二人商量好,到時由桑苧翁向城內四麵縱火,惹亂苗匪,一麵由羅幽蘭在南門殺散守城苗匪,開城放進官軍。 父女計議停當,在南門一段城牆上,悄悄地待了半個更次,看到天上一群烏鴉,吱吱啞啞地從南往西,掠城而過,深夜宿鳥驚飛,便知官軍已到近處了。

果然,從月光之下,隱隱望出幾裏以外塵頭卷起,因為夜深人靜,也隱隱辨出馳騁之聲,卻沒有一星燈火之光。 越來越近,到了裏外一片叢林後麵啼聲突寂,桑苧翁點頭道:“尤總兵老於軍伍,這是要察看一下虛實,乘便教軍士們喘口氣,然後一鼓作氣直撲城牆了。”

一語未畢,城外官道上影綽綽奔來一條黑影,飛一般撲到城下,看出是大化頭陀。 桑苧翁在城垛口上現出身形,把寬袖道袍向下麵一展,城下大化頭陀一打手勢,且不上城,翻身向遠處伸直雙臂向空亂擺。 一忽兒遠遠現出幾條黑影,一陣風似的搶了過來,個個扛著雪亮的梭鏢,大化頭陀和他們一打招呼,十幾個勇弁中,有兩個轉身奔回,其餘散開在城門口了。

這時,大化頭陀施展本領,壁虎似的爬上城來。 桑苧翁和他附耳一說,自己一提道袍,獨自沿著城牆,向西疾馳而去。

大化頭陀也向東麵飛奔,分頭躍下城內,各處縱火去了。 半晌,城內東西兩麵霎時火起,接著北麵也衝出幾縷火光。

羅幽蘭立在城樓邊,看得逼真,覺得已到分際,一伸手拔下背上猶龍劍,一個箭步,竄進城樓一重門內。 中間掛著一張半明不滅的燈籠,七八個苗匪橫七豎八,睡了一地,羅幽蘭真不願殺死這種無名小卒,但是無法不下手。 這幾個苗匪在睡夢囈語之中,在羅幽蘭劍尖之下,倒死得輕描淡寫,毫無痛苦。 她解決了城樓上幾個苗匪,飛身躍下城來縱入城洞,卻隻見兩個苗卒,抱著長鏢,麵對麵靠在城門上立著打呼嚕,羅幽蘭又氣又樂,又暗暗恨著羅刹夫人,偏教她幹這種輕描淡寫的事,殺這種死豬一般苗匪還算什麼英雄,把我這兩柄猶龍劍都辱沒了。

一賭氣,把劍還入鞘內,一伸手,把左麵匪徒抱著的長鏢奪在手內,可笑這匪徒似醒非醒的,還以為同黨和他們開玩笑,閉著眼兩手亂抓,嘴上咕嚕著:“不要鬧,讓我再補他一覺。”囈語未絕,羅幽蘭霍地一退身,手上長鏢一起,噗嗤! 尺許長的梭尖,穿心而過,直透後脊。 右麵那個苗匪,聞聲驚覺,剛一睜眼,迷糊糊的還沒有看清什麼,羅幽蘭照方抓藥,連鏢尖都懶得拔出,連鏢帶人向右麵匪徒的胸窩,又是一下。

一箭雙雕似的,一支長鏢上穿著兩具匪屍,轉身一挑,連鏢帶人飛出城洞之外,釘在土地上了。

她頭也不回,把兩扇城門吱嘍嘍向左右推開,一縱身竄出城外,向黑暗處埋伏的官軍嬌喝道:“城門已開,快請尤總兵進城。”喝畢,轉身兩臂一抖,一鶴衝霄,嗤地又飛上城樓的垛口。 回頭向城下瞧時,十數名官軍提著梭鏢,已湧向城門口,卻遲遲地老往城門內探頭,不敢進去。 羅幽蘭立在上麵城垛口,暗暗好笑,罵聲飯桶,忍不住高聲喝道:“城門內隻有死的,沒有活的,還怕什麼呢?”

其實這十幾名官軍,一半膽怯,一半看得這女子突然出現,幾句話一說,倏又燕子般飛上城樓,這種功夫從沒有見過,摸不清怎麼一回事,反而不敢進城了。 經城上羅幽蘭用話一催,才有幾個自告奮勇,挺著梭鏢跳了進去,才明白果然人影俱無。 其中有一個在城外掏出信炮,點火一放,嗤的一縷紅光,直竄入高空。 立時聽得城外一箭路外,燈球火把,立放光明,從幾麵林內齊聲呐喊,跳出四五百名官軍。 當先幾名官軍,騎馬揚刀,分領隊伍,直奔城門。

羅幽蘭在城上,眼看官軍大隊人馬已湧進城內,心想小小蒙化城總算已經克複。

不知羅刹姊姊那麵怎樣結果? 城內雖有幾股苗匪,在這局麵之下,大約也隻有逃跑的一法,自己不必再夾在官軍內幫忙了。 轉身向城心看去,又多了幾處起火之處,火光衝天,照徹全城,街道上人影亂竄,遍地呐喊之聲,業已亂成一團糟。 她不願下城去混在官軍裏麵,想從城牆上往西麵找尋她父親,再定主意,轉身之際,猛然一眼瞥見東麵城牆上,遠遠現出一條人影,飛一般向自己這麵跑來,後麵又有一條黑影,追在身後。

羅幽蘭認出前麵逃的人,似乎是大化頭陀,正想趕過去察看,忽見後麵追的黑影右臂一招,前麵逃的人,“嗬唷”一聲,向前一栽,業已撲在地上,倏又忍痛跳起身來,向前掙紮了幾步,重又倒了下去。 羅幽蘭驚怒之下,一聲嬌叱,人已弩箭般縱過去,已無暇顧及大化頭陀生死,先要看清追他的人是誰。 羅幽蘭飛一般向那邊趕去,那一麵來的人也身法奇快,一來一去,當然容易逼近,立時都認清對方是誰,雙方同時張嘴:“嘻! 原來是你!”這一句話,兩人不約而同地齊聲而出,音同語同,連彼此驚詫怒叱的態度,都有點相同,這句話好像從一個嘴上喊出來一般。 雙方齊喊了這話以後,各自立定身軀,鬥雞似的怒目相向,中間卻隔著七八尺距離。

原來羅幽蘭對麵立著的人是黑牡丹,她是受滇南飛馬寨岑猛等所托,看一看榴花寨沙定籌和九尾天狐的局麵,一半也因九尾天狐新近派人去過飛馬寨,順便算是報禮。 不料事情湊巧,黑牡丹帶著兩個飛馬寨頭目也從哀牢山這條路走來,偷渡南澗官軍防地,進了蒙化城門,又是起更以後。 沙定籌和九尾天狐等,正得著榴花寨出事飛報,已經率領大隊人馬,趕赴榴花寨,黑牡丹到得晚了一步,沒有見麵。 由幾個守城的苗匪頭目,迎入縣衙,殷殷厚待,黑牡丹預備安睡一宵,明天再和主人相見。

不料她在客館高臥當口,城內各處起火,苗匪亂竄,黑牡丹從夢中驚醒,跳起身來躍上屋脊。 四麵一瞧,果然紅光照徹全城,街上鬼哭神嚎,老百姓喊著官軍已經殺進南門。

苗匪們蛇無頭不行,沒命地向西門逃去。 黑牡丹還莫名其妙,官軍何以忽然聲勢大盛? 沙定籌和九尾天狐何以這樣虎頭蛇尾? 她滿肚皮疑惑,仗著一身本領,毫不在意,定欲看清了實在情勢,再作打算。 她施展輕身小巧之技,竄房越脊,想飛奔南城,瞧一瞧官軍進城,是否真有其事。 念頭方起,南門信號炮竄天,喊聲大震,官軍確已向南門內一條大街殺奔城心來了。 她站著的地方,正是官軍的來路,心裏一動,不由地竄過幾層屋宇,向東北角縱了過去。

驀見前麵一家屋脊上竄起一人,手上還舉著一個火把,從火光中看出是個披發頭陀,見他把火種隨意向近處房上一撩,立時竄房越脊,斜刺裏直奔東南角的城牆。

黑牡丹立時明白,這頭陀定是官軍的內應,到處放火,惑亂人心。 她一聲冷笑,追了過去。 大化頭陀的飛騰功夫,當然不及黑牡丹,一陣追逐,前麵大化頭陀業已覺察,回頭一瞧,一個背著鴛鴦鉤的異樣女子,惡狠狠地追了過來,他還疑惑不是匪黨,也許是自己方麵的人物,心裏並不著慌。 這時他正縱上東城的箭道路一直走。 黑牡丹已逼到跟前,怒喝道:“賊頭陀為什麼幫助官軍,到處縱火?”

大化頭陀一聽語氣不對,才明白這人是匪黨,但他也不懼,他身上拽著一柄苗刀,是從苗匪手上奪來的,拔出苗刀一指黑牡丹說道:“賊婆娘,官軍業已進城,還要自來送死。”

黑牡丹大怒,拔下背上鴛鴦雙鉤,一縱身,向下三路卷來,此處是上城的箭道,是個斜坡,大化頭陀站在上麵,黑牡丹一動雙鉤,當然向下部砍下。 大化頭陀一看地勢老大不利,霍地向後一退,轉身便向城牆上縱去。 哪知黑牡丹身法極快,旱地拔蔥,差不多和大化頭陀並肩上城。

大化頭陀在城上足剛立穩,雪亮的鴛鴦鉤,已橫掃過來。

他吃了一驚,苗刀一封,預備拚鬥,哪知黑牡丹手上鴛鴦鉤異常歹毒,帶鉤的兵刃,又是另有門道。 她右手的鴛鴦鉤,一吞一吐已把苗刀勒住,左手的鉤又是一個橫斬。 大化頭陀冷汗直流,隻好把苗刀撒手,轉身向西城跑,饒是這樣,隻略微緩了一步,後胯已被鴛鴦鉤帶了一下,劃了一條大口子。

大化頭陀忍著痛,仗著飛腿,拚命往前飛逃,想逃到南門,羅姑娘定可接應,再不然南門城樓上,這時定有官軍把守,也可逃出命來。 不料黑牡丹心辣手黑,從身後射出一支喂毒袖箭,把他射倒。 大化頭陀不死於育王寺,也不死於榴花寨,竟死在黑牡丹手上,真是生有處,死有地了。 黑牡丹把大化頭陀射倒以後,還要趕近前來,想從這頭陀垂死的嘴上,問出今晚官軍的實情,不意冤家窄路相逢,竟和羅幽蘭對了麵,這也出乎黑牡丹意料,不由她不暗暗驚心了。

羅幽蘭與黑牡丹冤家窄路相逢,在城牆上鬥雞似的對峙了一忽兒,黑牡丹突然一聲冷笑,用手上鴛鴦鉤一指羅幽蘭,獰笑道:“嘿! 真有你的,從滇南鬧到滇西,難怪官軍進了城,原來是你們的詭計,當然囉! 你現在是沐天瀾家少夫人了……”

羅幽蘭柳眉倒豎,嬌叱道:“住口,邪不勝正,順必勝逆,這是一定的道理。 你這樣倒行逆施,無異飛蛾撲火,想不到你也跑到滇西來了。 你的來意我也明白,但是你來得晚了一步,榴花寨已經瓦解兵消,今晚你自投虎口了。”

黑牡丹這時也明白孤身涉險,危機四伏,但在羅幽蘭麵前,怒氣填胸,不甘示弱,怒罵道:“不識羞的丫頭,還說什麼邪正! 什麼順逆! 在老姊姊麵前,用不著這一套。 你是狐狸精般迷住了沐二公子,心滿意足,忘記了本來麵目了。 且慢得意,依我猜想,詭計多端的羅刹夫人和你們混在一起,多半也看上沐二公子了,這就夠你受的……”

這一句話,羅幽蘭聽著有點刺心,不願再聽她說下去,一反腕,把猶龍劍拔在手內,怒叱道:“賤人,死到臨頭,還敢多嘴! 這也是老沐公爺陰靈顯聖,鬼使神差,叫你自投羅網……”

黑牡丹本來有點心虛,聽了這話,不禁打了寒噤,不等羅幽蘭再說下去,霍地一退身,縱上近身的垛口,扭頭向羅幽蘭喝道:“誰還怕你們? 此刻先和你這忘本負恩的賤人見個死活。 有膽量的,跟我來!”喝罷,立時向城下縱了下去。

其實黑牡丹嘴上逞強,心裏不免膽寒,單身在蒙化,人地生疏,不比在她滇南黨羽眾多,何況眼看著官軍進城,榴花寨救應全無,似乎大勢已去,自己一發孤掌難鳴,麵前羅幽蘭如果真個翻臉,已夠自己對付,沐二公子如果趕來助戰,誓報殺父之仇,以一敵二,自己格外難逃公道。 最可怕的,羅刹夫人也許和他們形影相隨,如果這位女魔頭一到,再想逃出手去便不易了。

她越想越怕,急慌抽身,臨走時兀自強口,借以遮羞,她以為羅幽蘭和從前在廟兒山一般,多少總顧念一點老姊姊的舊誼,未必真個趕盡殺絕,隻要逃出城外,羅幽蘭略存忠厚,自己便可立時逃離險地。 眼前情勢急迫,自己帶來的兩個飛馬頭目,也顧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