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寧沒有直接回答楊桐的問題,而是望向灰蒙蒙天空下那沒有邊際的難民窩棚,以及那些麵色蠟黃、身材纖瘦、惶恐不安的百姓,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末了,楊寧似乎是在問楊桐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胡人是一群趁虛而入,在我漢家天下劫掠的強盜,然而擾亂天下,讓我漢家江山疲敝、虛弱、離亂到這種地步,使百姓流離失所、活不下去的,當真隻是司馬家嗎?”
楊桐怔了怔,不明所以地問:“不是昏君奸臣,還能是誰?”
楊寧抬起手,遙遙指向蒼茫大地,字字千鈞地道:
“別的姑且不說,就你我眼前所見,若是各地豪強大族沒有趁火打劫,在兵禍之後不擇手段地兼並土地,若非官府毫無作為,沒有出麵為治下子民謀條活路,百姓如何會活不下去?
“百姓如果沒有活不下去,泰山焉有那許多賊寇,眼前哪來這麼多難民?”
楊桐張了張嘴,接觸到楊寧冷冽深邃的目光,幾度欲言又止,終究是啞口無言。
從楊寧的眼神裏,楊桐讀到了殺氣。
對郡縣豪強、地方大族、無能官府的殺氣!
果然,楊寧很快回過頭,盯著楊桐一字一句地道:“你不是說聞訊而來的難民太多,曆城縣耕地不夠、糧食不夠嗎?
“曆城縣不夠,曆城縣之外的那些豪強大族呢?他們手中可有的是田,有的是糧!這些田是怎麼來的,那些糧又是誰種的?
“你不是說近半濟南郡百姓都會湧入曆城縣嗎?既然是濟南郡的百姓,為何不能耕種他們祖祖輩輩開墾出來的土地,不能吃他們年複一年種出來的糧食?”
楊桐瞠目結舌:“你......你要幹什麼?你不會要對地方大族動手吧?
“他們可是要人有人要錢有錢,要刀兵有刀兵要名望有名望的,一旦我們公開跟他們為敵,莫說抗胡大業成為泡影,就連性命都難以保住!”
震動與愕然之下,幾乎是出於本能,楊桐驚呼出了這番話。
但這番話出口的同時,他思緒交織,卻又覺得楊寧剛剛那席話說得很有道理。
是的,就像之前很多次一樣,楊三公子再度認為楊四公子說的話有道理。
但凡豪強大族不在天災人禍的時候,趁機掏空百姓的家產,大肆兼並百姓土地,讓百姓沒法活下去,這些人何至於背井離鄉,何至於上山從賊,何至於變得跟胡人一樣,向那些跟他們一樣的底層百姓揮起刀劍?
這一刻,楊三公子甚至認為,地方上的豪強大族,跟胡人、流寇其實沒有太多差別。
不同的是,胡人流寇搶奪百姓財富依靠的是刀兵,而他們依靠的是家中錢糧;胡人流寇隻是搶奪百姓的浮財,而豪強大族、富人大戶搶奪的,卻是百姓的生存根本!
楊三公子感到了莫大的荒誕。
因為他隨之想到,豪強富戶家裏的糧食,並不是他們自己種出來的,而是出自他們的佃戶之手,而他們的佃戶是從哪裏來的呢?是被他們兼並了土地的百姓。
也就是說,大族大戶用百姓種出來的糧食,搶走了百姓的生存之本,逼得百姓沒法存活!
這豈不荒誕?
楊三公子漲紅了臉。
他感到憤怒,又感到憋悶,還有一種頭暈目眩的感覺,眼前的世界好似正在崩塌,世界亂成一團,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幸運的是,他讀了很多年的聖賢書,從小接受的教育讓他能夠分辨出這是不對的;
不幸的是,現實讓他倍感無力,因為若不是楊寧起兵,楊家在楊濛的主持下,也一定會做這樣的事。
聖人教誨讓他立了心,但聖人沒教他在這種情況下如何立命。立心根基與立命之本產生了矛盾,於是楊桐感到無所適從。
不反大族,無法實現在聖人之言的教導下樹立的大誌與理想,反豪強大族,則自家性命不保。
楊桐隻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楊寧,希望對方能給他指明方向。
在此之前,楊桐雖然把楊寧當作了狠人、猛士、英才,但從沒覺得對方能為他指明人生方向,可現在,他迫切希望對方有這個本事。
楊寧沒有辜負他的希望。
他堅定地道:“我們要的是濟南郡豪強大族的錢糧與土地,又不是他們的人頭,既然如此,那又何必親自打上門去?
“殺人這種事,讓泰山賊去做就好了。
“等到泰山賊攻破他們的塢堡,屠了他們的私兵,搶走了他們的財貨,我們再把錢糧從泰山賊手裏奪過來,順勢接收那些已經失去主人的原大族土地,又有誰能指摘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