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傳來了談話聲,是秦婉如與那廂才打水回來的祈碧說話。
她們在門外寒暄,祈碧好像還執弟子禮,顯然在她心中,秦婉如的風姿,完全可以比得上她的師父明如。
事實也確實如此,隻是若祈碧知道,正和她談話的這人,也同時在她宗門身上打主意,不知又會是怎樣的想法?
他靜靜地等了一會兒,祈碧捧著一個盛水的瓶子走了進來,見李珣看過來的眼神,臉上便紅了紅。
“你等得久了吧?抱歉,光極殿那邊……”
“比較熱鬧是吧!”
李珣笑吟吟地接過祈碧遞來的杯子,極有技巧地將其中的冰水倒入喉嚨。此水入口冰寒,在胸腹間略一盤旋,卻又生出一團氤氳的暖氣,的確不是凡品。
他哈了口氣,又問了一聲:“古音走了?”
祈碧很驚訝李珣的說法:“你怎麼知道?”
李珣懶洋洋地應道:“顏師妹的水鏡神術唄!隻是後來她慌慌張張地走了,殿內的情形隻看了半截,好不憋悶!”
祈碧聞言笑出聲來:“瞧你這憊懶模樣,剛才和顏師妹說話時,也是油嘴滑舌,也不知是跟誰學的!難道你和秦長史說話時,也敢這樣?”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
李珣心中一凜,臉上卻擺出笑臉:“不敢!人家是我的長輩,又是救命恩人,且一救就是兩次,現在又過來探視……我在她麵前,連話都說不出來,怎麼油嘴滑舌?”
祈碧聽了,笑了一笑,臉上卻是一正:“沒有就好,其實剛剛見了秦長史,我便有些擔心……”
她看著李珣,頗鄭重地道:“照理說,我是不應在背後說人閑話。可是你年齡還小,不知道這世間的規矩道理,並不是我們宗門一家說得算的!
“秦長史確實為人不錯,也有恩於你,可是她們宗門倫理奇特,於男女之道上,很有些與世人不同的見解。在她看來理所應當的事情,在我宗門看來,便有可能大逆不道,你可明白?”
李珣不奇怪祈碧的擔心,卻很奇怪她能說出這麼一番頗為客觀的見解。
又見祈碧鄭重其事的模樣,忽然很想逗逗她,便睜大眼睛,似懂非懂地問:“不同的見解?”
祈碧當即卡住了,難道讓她去詳細解釋陰陽宗男女雙修采補的門道嗎?
幸好此時門外人聲又起,是伍靈泉等參加光極殿之會的弟子們回來了,恰為祈碧擋了這份尷尬。
李珣也不為已甚,打了個哈哈,便將這事揭了過去。
五日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極地的情勢正如秦婉如臨走時所說,已經逆轉。
聯合十大宗門的強大力量,竟然抵不過一個散修盟會,聽起來非常奇怪;但聯想一下這百萬散修的巨大基數,又覺得這是在情理之中。
不可否認,散修、甚至是妖魔之中,也有誠心求道之輩,比如宇內七妖中的插翅飛虎,一心求佛茹素,好不虔誠,甚至甘願在西極禪宗做了個小小的護法!
然而,百萬散修,便是正邪對半來算,也是五十萬人呢!
平日裏這些人散落在通玄界各個角落中,也許你走上幾萬裏路,也未必能見著一個,但一旦將他們集合在一起,力量便絕不容忽視了。
偏在這個時候,名義上的盟友水鏡宗、“義務助拳”的陰陽宗,都接連退出;剩下的九大宗門幾百人馬,麵對海那邊成千上萬的散修妖魔,說是無畏無懼,恐怕也沒有什麼底氣。
這些事情李珣平日裏常常分析一下,算是打發無聊的養傷時間。
其實在大量靈藥的堆積下,他的傷勢相對於正常人來說,恢複速度已十分驚人。現在,除了胸口斷裂的肋骨那裏還有些酸脹外,已沒有了任何受傷的痕跡。
隻有臉上被毒火灼傷的那處,在他的有意“照顧”下,恢複速度平平,所以直到現在,他仍把無顏甲帶在臉上。
今天不知怎的,李珣心中總有些不穩。
修道人,尤其是修為有成的,都特別忌諱這個,李珣也不例外。
心情煩躁之下,他連連在屋子裏轉圈兒,卻還找不到關鍵所在,幹脆邁步出屋,去透氣散心。
這個時候雖然天光明亮,但卻是入夜的時辰,大部分人都在各自屋中調息,他這一路行來,也沒碰到幾個人。
李珣不知不覺已出了城,走到海邊上,沿著海岸,徐徐而行,心情也漸漸平緩下來。
也正因為這樣,他有些忽略周圍的變化,直到不遠處“嘩”的一聲水響,他才猛地驚覺。
循聲看去,卻沒有看到什麼,他略皺眉,正想回頭,脖子卻忽地僵了。
──殺氣,極其熟悉的殺氣!
暴戾、嗜血、充溢著野性,便如同一鍋燒開了的血漿,咕嘟嘟地將一切刺鼻的血腥氣,都彌漫在大氣中。
“魔羅喉!”
李珣強忍著將幽一、幽二實時召呼出來的衝動。
這種強敵,天生就有一種極野性的直覺。
兩個傀儡是很強,但如果過早亮出來,失去了突然性,這妖魔絕對會避強擊弱,刹那間將自己出手斬殺……
正僵著的時候,他耳邊忽地又響一聲水響,與之同步的,還有“咕”的一聲輕笑。
下一刻,所有的殺氣像是虛幻泡沫,“波”的一聲就不見了。
氣機感應,李珣在猝不及防之下,猛地扭回頭去,差點兒扭斷了脖子。
可身後什麼也沒有!
“哈,上當了,上當了!”脆聲的少女歡笑之音,在這個時候出現,實在是詭異之至。
李珣震了一下,這聲音……他聽到自己喉嚨裏滾動的唾液聲響。
“無憂……師姐?”
李珣可以想象,此刻他臉上的表情會是怎樣的精采。
林無憂!
就是那個精靈古怪,又摸不清、看不透的師姐──若說在極地,他有最不想見到的人,這位大小姐一定可排在前三之列!
林無憂從不遠處的海水中冒出頭來,笑嘻嘻地朝這邊揮手,雖說是從海裏出來,她身上卻沒有什麼濕跡,幹爽非常。
她頭上結的是少女最尋常的三丫髻,隻是卻有些散亂,讓人一眼看出,這個小姑娘不知是在哪兒玩瘋了,才是這麼這番形象。
看著少女全無芥蒂的模樣,李珣反倒不知該用什麼態度去麵對了。
說實在的,有幽一、幽二作後盾,李珣倒是不怎麼害怕,隻是在嵩京一事上,說白了,自己是有些“對不住”她的。
但是她、或者更進一步說,她背後的妖鳳、青鸞等,對事情的走向,又知道多少呢?
他心中略一沉吟,便有了計較。
他幹脆地撕下麵具,苦笑道:“好巧,無憂師姐。”
林無憂仍將大半個身子浸在海水中,手臂卻架在海麵上,便和架在實物上一般,最是自然不過。看似天真無邪地目光從他臉上一掃而過,又“咕”地一聲笑出聲來。
“你可變得難看了!嗯,你這麼厚的臉皮,怎麼會給傷到的?”
林無憂這話中自有所指,李珣心中一跳,臉上卻自然而然地露出了些尷尬之意。
“師姐你別說了,當年的事,師弟我也是給人當了槍頭使……”
“看出來啦!”林無憂很不屑的樣子,“青姨就告訴我,那天某人和一頭死豬似的任人宰割!真丟臉!”
李珣還能說什麼?難得這小精靈鬼爽快一回,他忙打了個哈哈想糊弄過去,然而卻看到她臉上又露出疑色。
“哎,不說我倒忘了,你當初和死豬似的,又是怎麼跑掉的?”
李珣暗叫救命。
關於這個情節,他在秦婉如那邊已有了一套說辭,但那是在秦婉如知曉根底,並有所誤會的基礎上生出來的,而且將來還有“陰散人”幫著圓謊。
可林無憂怎麼辦?一直撐到最後一刻的青鸞,又究竟知道多少?
他腦子急速轉動,口中卻毫不遲疑。
他苦笑道:“跑?往哪兒跑?小弟我是一覺睡到天亮,才發現自己竟然睡到了城外邊!身上的皮都給揭了一層,一夜之間,嵩京就成了廢墟,我這迷迷糊糊的,也不敢逗留,這才跑了……”
林無憂揚起了眉毛,極幹脆地說了一聲:“不信!你要是什麼都不知道,又怎麼知道自己給當槍頭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