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向璧的事,他記得三五年前就告訴過孟悠。雖然當時向北自己都弄不清他在哪,他在幹什麼。當時兩人才剛認識——幸虧他一眼就看上她,早早拽她脫離那小圈子。不是潔身自好,也不是腦子好,有預見。純粹是先下手為強。他倆迅速發展到談婚論嫁時,消息傳來說那幫人全給公安抓去,因為開黑燈舞會。他們1983年結的婚。別人進班房,他們進新房。
那陣子“國泰”在放《黑鬱金香》。孟悠對阿蘭·德龍的麵孔頓時著迷。童自榮那嗓音她也很迷。她對身世之謎啊,失散的雙胞胎啊,這種離奇的事兒特別感興趣。
“比《鐵麵人》好看。”她下結論。
那晚在襄陽公園長條椅上,他說他有個孿生弟弟。
“不見啦?怎麼可能?講給我聽——”
確實說來話長。何況那個時候,他能講清楚的事實不多。有多少是記憶?有多少是幻覺?想象?你們知道,這就是話趕話——你說到一件事,就拉出另外一件事。一個小小的細節,又會蔓延開來,變成另一個複雜的故事。故事——是的,日久天長,他這個孿生弟弟的故事漸漸變成他們夫妻倆之間的一檔固定節目。有時候,報紙第四版社會新聞欄的一則小故事會重新勾起他的記憶,有時候是一封來信……
偶爾,他會有那麼一種感覺……好像說,這個在他頭腦中模模糊糊的孿生弟弟的形象,由於他的敘述,變得越來越清晰。某種意義上,這個弟弟變成他的理想,他的寄托,變得好像是他自己——他身上最好的那部分,他身上最輕盈的那部分,他那尚未被人發現、尚未被他自己的老婆發現的那部分。
這會兒——他的弟弟,那個比他晚二十多分鍾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弟弟,他從少年起就再未見到過的孿生弟弟,這個在他二十歲那年突然神奇消失的人——這個陌生人,又一次神奇地出現在他的世界裏。現在,他叫徐向璧。
他剛一說下周要出差,那封信就到。真會挑時候。信封落款是徐向璧,他不認識這名字,那封信擱在飯桌上,吃晚飯時,又轉移到縫紉機麵板上。飯後他才拆開它,哇哇大叫,自己都覺得激動得跟唱戲一樣,有點不好意思。
“是誰啊?這麼大驚小怪的?”
他再次讀信,琢磨著。覺得信裏說話的語氣跟他自己挺像。那還能怎樣?怎麼說都是雙胞胎弟弟。
“到底誰啊?”
“我弟弟——”
“你弟弟?”
“我跟你說起過的,我是雙胞胎裏大的那個。”
“啊!他蹦出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