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3
抬頭見喜
對於時節,我向來不特別的注意。拿清明說吧,上墳燒紙不必非我去不可,又搭著不常住在家鄉,所以每逢看見柳枝發青便曉得快到了清明,或者是已經過去。對重陽也是這樣,生平沒在九月九登過高,於是重陽和清明一樣的沒有多大作用。
端陽,中秋,新年,三個大節可不能這麼馬虎過去。即使我故意躲著它們,賬條是不會忘記了我的。也奇怪,一個無名之輩,到了三節會有許多人惦記著,不但來信,送賬條,而且要找上門來!
設若故意躲著借款,著急,設計自殺等等,而專講三節的熱鬧有趣那一麵兒,我似乎是最喜愛中秋。“似乎”,因為我實在不敢說準了。幼年時,中秋是個很可喜的節,要不然我怎麼還記得清清楚楚那些“兔兒爺”的樣子呢?有“兔兒爺”玩,這個節必是過得十二分有勁。可是從另一方麵說,至少有三次喝醉是在中秋;酒入愁腸呀!所以說“似乎”最喜愛中秋。
事真湊巧,這三次“非楊貴妃式”的醉酒我還都記得很清楚。那麼,就說上一說呀。第一次是在北平,我正住在翊教寺一家公寓裏。好友盧嵩庵從柳泉居運來一壇子“竹葉青”。又約來兩位朋友——內中有一位是不會喝的——大家就抄起茶碗來。壇子雖大,架不住茶碗一個勁進攻;月亮還沒上來,壇子已空。幹什麼去呢?打牌玩吧。各拿出銅元百枚,約合大洋七角多,因這是古時候的事了。第一把牌將立起來,不曉得——至今還不曉得——我怎麼上了床。牌必是沒打成,因為我一睜眼已經紅日東升了。
第二次是在天津,和朱蔭棠在同福樓吃飯,各飲綠茵陳二兩。吃完飯,到一家茶肆去品茗。我朝窗坐著,看見了一輪明月,我就吐了。這回決不是酒的作用,毛病是在月亮。
第三次是在倫敦。那裏的秋月是什麼樣子,我說不上來——也許根本沒有月亮其物。中國工人俱樂部裏有多人湊熱鬧,我和沈剛伯也去喝酒。我們倆喝了兩瓶葡萄酒。酒是用葡萄還是葡萄葉兒釀的,不可得而知,反正價錢很便宜;我們倆自古至今總沒作過財主。喝完,各自回寓所。一上公眾汽車,我的腳忽然長了眼睛,專找別人的腳尖去踩。這回可不是月亮的毛病。
對於中秋,大致如此——無論如何也不能說它壞。就此打住。
至若端陽,似乎可有可無。粽子,不愛吃。城隍爺現在也不出巡;即使再出巡,大概也沒有跟隨著走幾裏路的興趣。櫻桃真是好東西,可惜被黑白桑葚給帶累壞了。
新年最熱鬧,也最沒勁,我對它老是冷淡的。自從一記事兒起,家中就似乎很窮。爆竹總是聽別人放,我們自己是靜寂無嘩。記得最真的是家中一張《王羲之換鵝》圖。每逢除夕,母親必把它從個神秘的地方找出來,掛在堂屋裏。姑母就給說那個故事;到如今還不十分明白這故事到底有什麼意思,隻覺得“王羲之”三個字倒很響亮好聽。後來入學,讀了《蘭亭序》,我告訴先生,王羲之是在我的家裏。
長大了些,記得有一年的除夕,大概是光緒三十年前的一二年,母親在院中接神,雪已下了一尺多厚。高香燒起,雪片由漆黑的空中落下,落到火光的圈裏,非常的白,緊接著飛到火苗的附近,舞出些金光,即行消滅;先下來的滅了,上麵又緊跟著下來許多,像一把“太平花”倒放。我還記著這個。我也的確感覺到,那年的神仙一定是真由天上回到世間。
中學的時期是最憂鬱的,四五個新年中隻記得一個,最淒涼的一個。那是頭一次改用陽曆,舊曆的除夕必須回學校去,不準請假。姑母剛死兩個多月,她和我們同住了三十年的樣子。她有時候很厲害,但大體上說,她很愛我。哥哥當差,不能回來。家中隻剩母親一人。我在四點多鍾回到家中,母親並沒有把“王羲之”找出來。吃過晚飯,我不能不告訴母親了——我還得回校。她楞了半天,沒說什麼。我慢慢的走出去,她跟著走到街門。摸著袋中的幾個銅子,我不知道走了多少時候,才走到學校。路上必是很熱鬧,可是我並沒看見,我似乎失了感覺。到了學校,學監先生正在學監室門口站著。他先問我:“回來了?”我行了個禮。他點了點頭,笑著叫了我一聲:“你還回去吧。”這一笑,永遠印在我心中。假如我將來死後能入天堂,我必把這一笑帶給上帝去看。
我好像沒走就又到了家,母親正對著一枝紅燭坐著呢。她的淚不輕易落,她又慈善又剛強。見我回來了,她臉上有了笑容,拿出一個細草紙包兒來:“給你買的雜拌兒,剛才一忙,也忘了給你。”母子好像有千言萬語,隻是沒精神說。早早的就睡了。母親也沒精神。
中學畢業以後,新年,除了為還債著急,似乎已和我不發生關係。我在哪裏,除夕便由我照管著哪裏。別人都回家去過年,我老是早早關上門,在床上聽著爆竹響。平日我也好吃個嘴兒,到了新年反倒想不起弄點什麼吃,連酒不喝。在爆竹稍靜了些的時節,我老看見些過去的苦境。可是我既不落淚,也不狂歌,我隻靜靜的躺著。躺著躺著,多咱燭光在壁上幻出一個“抬頭見喜”,那就快睡去了。
載一九三四年一月《良友》(畫報)第四卷第八期
小麻雀
雨後,院裏來了個麻雀,剛長全了羽毛。它在院裏跳,有時飛一下,不過是由地上飛到花盆沿上,或由花盆上飛下來。看它這麼飛了兩三次,我看出來:它並不會飛得再高一些,它的左翅的幾根長翎擰在一處,有一根特別的長,似乎要脫落下來。我試著往前湊,它跳一跳,可是又停住,看著我,小黑豆眼帶出點要親近我又不完全信任的神氣。我想到了:這是個熟鳥,也許是自幼便養在籠中的。所以它不十分怕人。可是它的左翅也許是被養著它的或別個孩子給扯壞,所以它愛人,又不完全信任。想到這個,我忽地很難過。一個飛禽失去翅膀是多麼可憐。這個小鳥離了人恐怕不會活,可是人又那麼狠心,傷了它的翎羽。它被人毀壞了,而還想依靠人,多麼可憐!它的眼帶出進退為難的神情,雖然隻是那麼個小而不美的小鳥,它的舉動與表情可露出極大的委屈與為難。它是要保全它那點生命,而不曉得如何是好。對它自己與人都沒有信心,而又願找到些倚靠。它跳一跳,停一停,看著我,又不敢過來。我想拿幾個飯粒誘它前來,又不敢離開,我怕小貓來撲它。可是小貓並沒在院裏,我很快地跑進廚房,抓來了幾個飯粒。及至我回來,小鳥已不見了。我向外院跑去,小貓在影壁前的花盆旁蹲著呢。我忙去驅逐它,它隻一撲,把小鳥擒住!被人養慣的小麻雀,連掙紮都不會,尾與爪在貓嘴旁耷拉著,和死去差不多。
瞧著小鳥,貓一頭跑進廚房,又一頭跑到西屋。我不敢緊追,怕它更咬緊了,可又不能不追。雖然看不見小鳥的頭部,我還沒忘了那個眼神。那個預知生命危險的眼神。那個眼神與我的好心中間隔著一隻小白貓。來回跑了幾次,我不追了。追上也沒用了,我想,小鳥至少已半死了。貓又進了廚房,我楞了一會兒,趕緊地又追了去;那兩個黑豆眼仿佛在我心內睜著呢。
進了廚房,貓在一條鐵筒——冬天升火通煙用的,春天拆下來便放在廚房的牆角——旁蹲著呢。小鳥已不見了。鐵筒的下端未完全扣在地上,開著一個不小的縫兒,小貓用腳往裏探。我的希望回來了,小鳥沒死。小貓本來才四個來月大,還沒捉住過老鼠,或者還不會殺生,隻是叼著小鳥玩一玩。正在這麼想,小鳥,忽然出來了,貓倒像嚇了一跳,往後躲了躲。小鳥的樣子,我一眼便看清了,登時使我要閉上了眼。小鳥幾乎是蹲著,胸離地很近,像人害肚痛蹲在地上那樣。它身上並沒血。身子可似乎是蜷在一塊,非常的短。頭低著,小嘴指著地。那兩個黑眼珠!非常的黑,非常的大,不看什麼,就那麼頂黑頂大的楞著。它隻有那麼一點活氣,都在眼裏,像是等著貓再撲它,它沒力量反抗或逃避;又像是等著貓赦免了它,或是來個救星。生與死都在這倆眼裏,而並不是清醒的。它是胡塗了,昏迷了;不然為什麼由鐵筒中出來呢?可是,雖然昏迷,到底有那麼一點說不清的,生命根源的,希望。這個希望使它注視著地上,等著,等著生或死。它怕得非常的忠誠,完全把自己交給了一線的希望,一點也不動。像要把生命從兩眼中流出,它不叫也不動。
小貓沒再撲它,隻試著用小腳碰它。它隨著擊碰傾側,頭不動,眼不動,還呆呆的注視著地上。但求它能活著,它就決不反抗。可是並非全無勇氣,它是在貓的麵前不動!我輕輕地過去,把貓抓住。將貓放在門外,小鳥還沒動。我雙手把它捧起來。它確是沒受了多大的傷,雖然胸上落了點毛。它看了我一眼!
我沒主意:把它放了吧,它準是死?養著它吧,家中沒有籠子。我捧著它好像世上一切生命都在我的掌中似的,我不知怎樣好。小鳥不動,蜷著身,兩眼還那麼黑,等著!楞了好久,我把它捧到臥室裏,放在桌子上,看著它,它又楞了半天,忽然頭向左右歪了歪用它的黑眼睜了一下;又不動了,可是身子長出來一些,還低頭看著,似乎明白了點什麼。
載一九三四年七月《文學評論》第一卷第二期
還想著它
錢在我手裏,也不怎麼,不會生根。我並不胡花,可是錢老出去的很快。據相麵的說,我的縫指太寬,不易存財;到如今我還沒法打倒這個講章。在德法意等國跑了一圈,心裏很舒服了,因為錢已花光。錢花光就不再計劃什麼事兒,所以心裏舒服。幸而巴黎的朋友還拿著我幾個錢,要不然哪,就離不了法國。這幾個錢僅夠買三等票到新加坡的。那也無法,到新加坡再講吧。反正新加坡比馬賽[5]離家近些,就是這個主意。
上了船,袋裏還剩了十幾個佛郎[6],合華幣大洋一元有餘;多少不提,到底是現款。船上遇見了幾位留法回家的“國留”——複雜著一點說,就是留法的中國學生。大家一見如故。不大會兒的工夫,大家都彼此明白了經濟狀況;最闊氣的是位姓李的,有二十七個佛郎,比我闊著塊把來錢。大家把錢湊在一處,很可以買瓶香檳酒,或兩枝不錯的呂宋煙。我們既不想喝香檳或吸呂宋,連頭發都決定不去剪剪,那麼,我們到底不是赤手空拳,幹嗎不快活呢?大家很高興,說得也投緣。有人提議:到上海可以組織個銀行。他是學財政的。我沒表示什麼,因為我的船票隻到新加坡;上海的事先不必操心。